人生因青春而美好，青春因奉献而难忘。

我所在的军校，有一个坚持了12年的优良传统，每年暑假前后，教员们带着研究生学员去走边防。去年，我们又首次把“边防行”拓展到了“海疆行”。

来到海边某军港的时候，正是接近傍晚霞光满天的时候。阳光如揉碎了的金子铺在海面上，律动着，歌唱着，如同青年学员们脸上洋溢着的青春光芒。不远处，灰色的战舰、黑色的潜艇，都安静地泊在海面上。桅杆上的军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只海鸥掠过海面，翅膀沾满了金光，为远处的山岗涂抹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走吧，我们到青春的战位去看一看。”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的教员，还有研究生，不少人都有一些文艺特长，也都想到舰艇的舱室里去亲身感受一下水兵的生活。

我们沿着窄窄的舷梯向下，每往下走一层，光亮便减弱一分，氧气也仿佛稀薄几分。待到钻进那最底层的舱室，我们恍如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光线是昏黄的，通道是狭窄的，人站在里面，感觉到一种压抑感。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铁锈味，还有汗味，闷得人心里发慌。四下望去，管道密如蛛网，仪表盘上各色显示灯闪着神秘的光。这里，便是战士们的“战位”了。

在过道里，一位面色黝黑的水兵冲我们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他的脸虽然黑，眼神却是亮闪闪的。他领着我们，在窄得只能侧身而过的过道里穿行。我注意到，他的蓝色作训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轮廓分明的脊背上。

一个小小的舱室里，一位水兵正猫着腰，聚精会神地检修着一台设备。他的手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见有人进来，他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冲我们憨憨地笑着。我们了解到，他是一位即将退役的军士长，还在坚守着岗位。

在这里，我体会到了战士的青春。当同龄人在酒吧里放松休闲的时候，在青山绿水间享受假日的时候，在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时候，这些战士们却在这样的战位上坚守着！这舱底的空间，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没有阳光，没有海风，没有涛声，更没有花香。陪伴他们的，只有机器嗡嗡的轰鸣，和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机油味。这里，就是他们日日夜夜守护的地方，是他们用青春浇筑的钢铁阵地。这时，我的泪水已盈满了眼眶。

受到战士们的感染，同行的梁召今教授执意要给这些年轻人献上一首歌。梁教授是我国声乐界颇具实力和影响力的男高音歌唱家，他用浑厚的嗓音，为战士们唱了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没有舞台，也没有伴奏，却有着深深的情感。这雄浑有力的歌声，在密闭的舱室里回荡开来，仿佛把阳光、蓝天和自由的风，都带到了这沉闷的空间里。梁教授深情地对战士们说，今天是7月1日，是党的生日，我把这首歌献给亲爱的战友们。“这里的人们爱和平，也热爱家乡，歌唱自己的新生活，歌唱共产党……”战士们掌声雷动，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在那个时刻，歌声像是有了生命，在青春的胸膛里碰撞出更加丰富的和声。女中音歌唱家刘春美教授唱起了《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这歌声，不再是平日里舞台上的表演，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的炽热的情感，抒发着战士发自心底的对祖国的深深热爱。

最后，女高音歌唱家张妮副教授唱起了《祖国不会忘记》。“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这嘹亮动人的歌声，和这寂寞的军港，这沉默的战舰，这执着的背影，这无悔的青春，是多么的相契相合啊！

舱室里的气氛，被歌声点燃了。战士们纷纷围拢过来，年轻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芒，一起跟着教授们大声地唱。他们唱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跑调，可那声音里，却隐藏着千钧之力，像火焰，像雷霆。歌声越来越响亮，仿佛要冲破这厚厚的钢铁舱壁，冲向那海天相接的远方。战士们的心，和我们一起跳动；战士们的呼吸，和我们融为一体。

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被汗水浸润、被海风吹黑，却闪耀着青春的光芒。这些年轻人选择把自己最宝贵的年华，交付给了这一片深蓝，交付给了这闷热的舱室。我想，教授们的歌，便是替这锦绣山河，向他们献上的最深沉的敬意吧。这些可爱的水兵，用最宝贵的青春，为祖国和人民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绵延万里的钢铁长城！歌声渐渐平息，舱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可那歌声所激发出的暖流，却久久地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我常常想，什么是青春最动人的模样？或许，战士们在平凡“战位”上坚守的身影，便是青春最永恒的闪光吧。它们，或许被藏在了最深的海，最沉的夜，最艰苦的角落，然而，这沉默里的闪光，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加耀眼。我们向这光芒致敬，向这生命里最响亮的沉默致敬，向这群用青春守护祖国山河的年轻水兵们致敬！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副院长刘笑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