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强调，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到马路边摆地摊，再到建成“买全球、卖全球”的“世界超市”，浙江义乌书写了中国县域经济发展的奇迹。那么，义乌发展经验如何照亮县域发展之路？围绕义乌经验的时代价值、破局路径及改革方向，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人文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罗卫东接受了本报记者采访。

■ 义乌经验引领“十五五”县域突围

记者：您如何理解义乌经验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时代价值与全国示范意义？

罗卫东：“十五五”开局之年，习近平总书记再次强调总结好、运用好“义乌发展经验”，其深意在于：当中国经济发展进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传统的要素驱动模式难以为继，各地都需要探索符合自身实际的发展路径。

义乌经验的核心价值，正在于为全国县域经济提供了一套“因地制宜谋发展”的方法论。

一是义乌经验为共同富裕战略提供了县域实践样本。义乌从一个贫困农业县蝶变为全球小商品贸易中心，带动全国超3200万人就业，证明了县域经济完全可以通过市场化路径实现“先富带后富、先发带后发”。义乌经验回答了“县域能否成为共同富裕的基本单元”这一重大命题。

二是义乌经验为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提供了基层实践。义乌的实践表明，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的关键，不是靠行政命令，而是靠不断推动制度和组织创新、降低交易成本、提高流通效率。

三是义乌经验为内陆地区开放发展提供了可行路径。义乌的答案是：开放的钥匙不在地理位置，而在制度创新。

四是义乌经验为数字时代县域转型提供了前瞻示范。义乌的实践表明，数字化转型不是“洋气”的大城市专利，县域完全可以依托既有产业集群，以平台化、智能化的方式实现“换道超车”。

五是义乌经验为县域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制度参照。义乌的扩权改革揭示了县域发展权与治理权匹配的内在逻辑：当县域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必须赋予其与之相匹配的制度权限。

■ 凭无中生有破解资源禀赋制约

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县域经济摆在城乡融合、内需扩容、共同富裕的关键位置。义乌“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路径，对全国2800多个县域破除资源禀赋制约、培育特色增长极有哪些核心启示？

罗卫东：义乌的崛起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根本原因在于它打破了“资源禀赋决定论”的迷思。对于全国2800多个县域而言，义乌提供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套“破题思路”。

首先，我们要识别“可激活的禀赋”，而非抱怨“缺失的禀赋”。义乌的自然禀赋几乎为零——人均耕地不足0.5亩，无矿产、无深水港。但义乌识别出了自己真正拥有的禀赋是一支受过商业传统熏陶的劳动力队伍。这种从“硬禀赋”到“软禀赋”的视角转换，是理解义乌经验的第一把钥匙。其次，我们要培育“交易能力”而非复制“生产能力”。义乌的发展路径不是“先建工厂、再找市场”，而是“先建市场、再带动工厂”。这一“贸工联动”模式的核心，在于将“交易能力”作为核心竞争力来培育。对于缺乏工业基础的县域而言，复制工业化的路径漫长而艰难，但借助电商平台、直播带货等数字工具培育“卖货能力”的门槛却大大降低了。义乌经验启示我们：在数字时代，“连接能力”可能比“生产能力”更重要。再次，我们要遵循“报酬递增”规律，构筑网络效应壁垒。义乌市场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某个企业或某项技术，而在于其高度稠密的交易网络。这一网络的特点是：规模越大，吸引力越强；吸引力越强，规模越大，形成“正向锁定”。县域在培育特色产业时，应优先考虑那些具有网络效应潜力的领域——商贸物流、文旅平台、数字服务等，而非简单追求产能在“量”上的扩张。

最重要的一点是保持战略定力，一任接着一任干。义乌自1984年确立“兴商建市”战略以来，历届党委、政府“一张蓝图绘到底”，从未发生方向性偏移。这种制度连续性，是报酬递增机制得以发挥作用的关键前提。许多县域的问题是“一届政府一个规划”，产业方向频繁变动，导致要素资源无法形成有效积累。义乌经验启示我们：发展县域经济，需要的不是“翻烧饼”式的标新立异，而是在正确方向上的持续积累。

■ 以简政放权释放基层内生活力

记者：义乌从“鸡毛换糖”到全球数贸中心，核心是尊重群众首创、敢闯体制机制禁区。“十五五”县域改革应如何放权赋能、破除要素流动壁垒，激活基层内生动力？

罗卫东：义乌从“鸡毛换糖”到全球数贸中心的历程，最核心的经验是：尊重群众首创、敢闯体制机制禁区。“十五五”县域改革，应当从义乌的制度变迁逻辑中汲取营养，构建有利于市场发育的制度生态。

具体而言：第一，建立“需求响应式”的制度供给机制。义乌的制度创新有一条清晰的逻辑主线：市场经营主体在经营中遇到“堵点”，将这些“堵点”转化为政策议题，政府通过制度供给加以解决。这一“倒逼—响应—确权”的循环，是义乌制度变迁的动力源。第二，以“事权匹配”为原则推动扩权赋能。义乌的扩权改革揭示了一条规律：当县域经济发展的实际规模超越了行政层级所赋予的权限时，就产生了“发展权”与“制度权”的错配。第三，打破土地要素的行政化配置壁垒。义乌的工业用地市场化出让改革——“竞地价﹢竞亩税﹢摇号”的三维递进式竞价体系——打破了传统的“价高者得”逻辑，将土地精准配置给高效优质的主体。第四，畅通人才的“下沉通道”。县域发展最大的瓶颈之一是人才短缺。义乌的经验在于：不是“等人来”，而是“以产聚人”——商贸繁荣本身创造了巨大的就业机会，吸引了来自全国乃至全球的劳动力。第五，破除数据要素的“孤岛效应”。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核心特征，是将数据作为新的生产要素纳入交易体系。Chinagoods平台打通了设计、生产、销售、物流全链条，实现了“数据驱动贸易”。

记者：义乌“小商品、大产业、大市场”，不靠资源靠集群生态﹢数字赋能。“十五五”县域如何避免同质化、打造“一县一业”产业集群？

罗卫东：县域产业集群的同质化竞争，是长期以来的顽疾。义乌的经验表明，真正的产业集群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十五五”时期县域培育优化产业集群，可遵循六大发展路径，摒弃固化发展思维，贴合县域实际探寻特色发展道路。

一是立足比较优势，摒弃标杆模仿。义乌跳出“无农不稳、无工不富”的传统发展模式，依托自身禀赋走“兴商建市”特色道路。各县域无需照搬先进地区发展模式，应精准研判自身可激活资源，包括特色农业、矿产资源、历史文化、外出务工资本网络等，依托本土禀赋内生规划产业集群发展方向。

二是推行贸工联动，优化发展次序。义乌采用“市场先行、产业跟进”的发展模式，有效降低经营风险。工业基础薄弱的县域，不宜盲目投入巨资建设园区、开展招商，应优先搭建商贸平台，依托专业市场、电商直播基地、冷链物流节点等打通销售渠道，再反向倒逼带动本土生产制造产业发展。

三是深耕细分领域，依托报酬递增。义乌并非全面布局商品产业，而是深耕小商品赛道做到行业极致。县域产业发展需摒弃“大而全”思维，聚焦单一细分领域精耕细作，纽扣、榨菜、雨伞等小众品类均可打造百亿级产业集群，重点研判赛道的网络效应与资源虹吸能力。

四是强化数字赋能，推动产业升级。义乌第六代市场实践证明，数字技术可降低产业集群的交易与信息成本。数字化并非替代传统产业，而是赋能升级，借助AI设计、电商平台、大数据等技术，优化生产、设计、销售全流程，将产业数字化作为集群升级核心方向。

五是融合本土文化，构筑产业壁垒。义乌依托“六义”文化塑造产业软实力，安吉竹文化、景德镇陶瓷文化同理。县域需深挖本土文化基因，将文化元素融入产品设计、品牌打造与营销推广，实现产品与文化协同输出，打造不可复制的产业竞争优势。

六是打破行政壁垒，深化区域协作。义乌产业集群深度融入全国乃至全球分工体系。各县域应打破地域限制，搭建飞地园区、共享工厂等协作模式，优化大范围要素资源配置，借鉴义乌市场采购贸易制度升级经验，完善跨区域产业链协同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