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要经历多少琐事？又有多少需要留在记忆里？该忘却的最好忘却，也好不让记忆背上沉重的负担。那一年的五一节，使我难以忘怀，是遗憾？是愧疚？说也说不清楚，终究是刻在了记忆深处。

2006年，是我从滨海城市回到山区家乡的县里任职的第二个年头，刚过完春节，妻子就与我说：“咱妈没出过远门，这两年，接三岔五就念叨有机会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今年五一假期，咱们去北京吧。”于是，全家人就开始酝酿陪母亲去北京旅游。恰巧，此时在北京工作的大姨家老表姐也来电话邀请我们全家人去北京玩几天。母亲自是高兴，时常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望五一节快点到来。那时母亲住在乡下老家，左邻右舍的乡里乡亲也都知道了母亲要去北京。五一节前两天，妻子将母亲接到县城我们的小家，我也事先向单位请了假。母亲穿着新衣服，妻子的行囊里装满了路上用的东西。一切准备妥帖，就等着出发奔向北京。“北京的大楼挺高吧？电视上常演天安门……”母亲有些情不自禁，在自言自语。

4月30日下午，我在县城大凌河东侧的县第三高中建设现场组织召开办公会议，研究解决学校建设的具体问题。下班路上，接到领导的电话，说“学校建设时间紧，任务重，现有的校舍是原部队野战医院留下的老旧营房，亟待搬出来，新校区建设刻不容缓，务必抢时间，赶进度，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秋季开学要务必搬入新校区。这样没办法呀，就先别去北京了”。道理十分清楚，我没做任何解释。临近家门，我感到脚步沉重，怎样向母亲解释呢？母亲已经年过古稀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长年累月在故乡的小山村生活。她也渴望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走一走。记得母亲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内蒙古赤峰市，那是我在部队当兵时，母亲和身体羸弱的父亲到部队看我。在部队附近的老乡家找房住了三天，我陪父母逛了商场，还去了照相馆拍了照片，那是我与父母同框的唯一照片。连长指导员买了水果来看望我的父母，师政治部宣传科李干事（我是宣传科报道员）也买了二斤白糖，骑自行车前来看望我的父母。从领导那里得知我的进步表现，父母喜出望外。送父母登上回家的列车那一刻，母亲望着我，扑簌簌流下了泪水……这是母亲一生唯一的一次远行。

盼望了好久要去北京的事泡汤了，我愈加感到无法向母亲解释，还是硬着头皮回到家中。“明天几点出发啊？”一进家门妻子便问我。“上哪出发啊？学校……”我压低声音说。母亲在卧室里还是听到了我和妻子的对话。我与妻子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母亲走过来，“不去就不去吧，学校盖房子可是大事，去北京以后有空闲时候再说。”母亲显得很轻松。我和妻子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母亲在我的小家住了两天，着急回乡下，担心院子里种的蔬菜被芦花柴鸡糟蹋了。后来我得知，母亲回到乡下老家，左邻右舍的乡亲问起母亲去北京的感受，母亲总是欣然告诉大家北京是如何如何地好……今天想来，母亲的善意的谎言是内心深处对儿子的理解。那年秋天，学校如期竣工交付使用了，1000多名师生终于搬进了安全明亮的校舍。

在日后的工作中，我的岗位职责越来越重要，节假日得以自我安排变得愈发不可能。从此，母亲和我们再也没谈起过这个话题。工作中，每逢节假日，职责所系，一些岗位的人们总是很难正常休息，我的同事也是这样，他（她）们都无怨无悔。节假日，偶尔有同事向我请假，陪伴年迈的父母外出旅游几天。请假的同事似乎有些难为情，我尽可能准假，并说，“眼前的工作我和其他同志搭把手，放心陪老人去吧。”说话间，我心中的记忆被唤醒，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想起我的母亲，去趟北京，到天安门看一看，这小小的心愿竟没有实现。我的内心难以释怀，但老人家不曾怨我，这使我更觉得亏欠。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和风细雨，草长莺飞。陪伴母亲去北京的场景再次潜入我的梦乡，我和母亲漫步天安门广场，仰望那雄伟的天安门，心潮起伏，不能平静……醒来意更难平，想起母亲去世已经十年了。我想，唯有将对母亲的亏欠和母亲对我的理解与支持化为不竭的动力，勤勉敬业，履职尽责，服务为民，才是对母亲的最好报答。

（作者系沈阳市政协主席于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