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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若娇虎(名家名笔)

2026年05月13日 10:11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庞井君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5月13日 第 12 版)

那一日,天空下了一场小雨,刚刚放晴,初夏的气息随着水汽蒸腾弥漫,整日闭门沉思的心绪暗暗涌动起来。

午后,我来到以自然野逸著称的奥森公园,在大湖边上一个荒僻的角落里,静静地坐在乱草上,把大镜头远远地伸向芦苇丛中一片开阔的水域,像剧场里唯一的观众一样欣赏水鸟在这个舞台上的表演,沉浸在自由自然的境界里。斑头雁、天鹅、灰鹭、鸳鸯、秧鸡、绿头鸭等十来种水鸟聚集在那里,隐现自如,动静相宜,各展英姿,令人目不暇接,欣然忘怀。湖畔高柳上的布谷,芦苇中的苇莺,还有周围不知名的小鸟隐藏了自己的身影,放声高歌,像是在给舞台上的表演激情伴奏,又像是在倾情喝彩。就连乱丛中的草虫也不甘寂寞,发出丝竹般的鸣唱。那乐曲细腻圆润,带着几丝婉约的情调,诉说生命故事,仿佛飘出一根纤长的触须,逆着进化的方向,向古老的岁月深处绵延。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大相机远远走来,坐在不远处一块白色石头上对着那片水域拍照,也分享着舞台上水鸟的演出。

一开始,我并不想和她说话,唯恐搅扰了眼前的意境,也担心人生趣异,破坏了各自的心境。偶遇精彩镜头,多独自惊叹,或自语一两句,既是自然流露,也有些许传达之意。像两根神经突触,各自伸张摇荡,期待着不经意的触碰。渐渐地,断续的连接,变成了自然的交流。

同是爱鸟人,交流的兴味一经唤起,便如山泉般流淌开来。她说,受家庭环境熏陶,从小就特别喜欢鸟,现正在京城一所名校读高三。临近高考,也赶上雏鸟出窝成长的季节,今天是专门挤出时间来奥森观鸟的。她说奥森荒阔野逸,野生鸟类异常丰富,每时每刻都演绎着层出不穷的奥秘故事,是京城观鸟人的天堂。她对鸟的了解让我非常惊讶,不但能把眼前这十来种水鸟说得头头是道,就连密林和苇荡里传来的陌生鸟叫声,也都识别得清清楚楚。小女孩在观鸟网上有个名字叫“娇虎”,名气很大,俨然半个小网红。我偷偷瞥了一眼她那清澈率直的眼神,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纤弱的身材,感觉这名字很相契。

娇虎,这名字清新雅致,像一只轻灵的小鸟,一下子飞进我心灵的天空,久久盘旋,却找不到降落之处。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天泛出几抹淡淡的晚霞,远山染墨,夕林熔金,苇荡里的舞台换了布景和道具,呈现出另一种风格。四周芦苇的影子渐渐拉长,遮盖了大半个水域,映在水里的霞光越来越浓,混合着轻轻摇动的波浪,幻化出绮丽玄幻的光影和图案。小鸟游弋穿梭其中,变成了一个个精灵的剪影,隐现着几分朦胧的神秘。

湖面悄悄平静下来,有些幽寂清冷。苇莺的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布谷叫声也变得稀疏遥远。苇荡里的水鸟停止了飞落,大鸟带着雏鸟三三两两钻回苇丛中。只有一只夜鹭还站在石头上,像雕像一般静候着夜幕的降临。

我和娇虎收拾行囊,离开大湖,并肩行走在一段偶然交叠的生命轨迹上,继续交谈着鸟的故事。说着,说着,她的眼睛突然一亮,用手指着一个半亩方塘说:“快看,白骨顶!”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苇丛密布的池塘中央,有两只水鸟一前一后夹着七只小鸟游弋嬉戏。两只大鸟比鸽子大一些,红红的眼睛异常凌厉冷峻。它们浑身全是黑色,头顶连着嘴巴有一块耀眼的白色,像画家故意的留白,或画完黑色的羽翼后用白粉点厾上去一般。小鸟刚出生不久,绒毛下透着一团暗灰,小嘴巴则像木炭刚刚燃起的火焰,微弱而鲜亮,透着一股随风生长的力量。

我不认识这种鸟,娇虎便低声向我讲起了它的故事。她说,这种水鸟别看个儿不大,却非常厉害,育雏期间更是凶猛无比,就连天鹅、大雁这种体型硕大的鸟类也都惧它三分。带娃期间,它们的势力范围不准别的水鸟进入。不过,它们的领地多在河湖边上,像这样独据一个池塘的情况很少,是近距离拍摄的绝佳机遇。

随着我们慢慢靠近,两只白骨顶有点躁动,我立即在娇虎所强调的“安全距离”停下了脚步。一只大鸟先是警觉地朝这边看了几眼,又低低尖叫了一两声,看看没什么反应,便继续它们的游弋。前面的大鸟引领着方向,后边的大鸟负责护航。它常常离开队伍一两米,围着靠近岸边的水草巡视,并把疏离队伍的小鸟聚拢回去。

说话之间,它们转到池塘西北角一处乱丛遮蔽的浅水,不见了身影。突然,那里炸开一串凄厉的嘶鸣,几只雏鸟惊恐万状,在一只大鸟的带领下向池塘中央四散奔逃。另一只大鸟脖颈上的羽毛根根倒竖,如黑色钢针乍起,喙如雪白的利刃,猛地扎进岸边苇丛,疯狂啄击。刹那间水花四溅,蒿草乱摇。一场激烈的打斗旋即拉开序幕。它时而如快艇从远处直冲苇丛,嘴脚并用,穷追猛打;时而飞出水面半米,居高临下,腾空斜冲;时而潜入水底,砉然而出,出其不意,近敌搏杀。层层波浪裹挟着搏击声,一波未平,一波骤起,杀声阵阵,叠荡连连。

打斗刚开始时,另一只大鸟把小鸟聚拢到水中央,覆在羽翼下,密切观察着战场态势。小鸟则像柔弱温顺的孩子,身子大半藏起来,只露出几双晶亮的小眼睛惊恐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微微低吟,呆呆不知所措。

看看战斗不分胜负,另一只大鸟也毅然离开小鸟,飞过去加入了战斗行列。两只白骨顶轮番向那片芦苇丛发起攻击,波浪和声响更加猛烈。

一只大苇莺终于耐不住喧嚣,喳地叫了一声,一跃而起,冲天而去。

我和娇虎虽然只是个旁观者,心却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系在白骨顶这一边。我想过去驱赶,却被娇虎以“不干预理论”为名劝止了。偷袭者紧紧依靠苇丛和浅水抵抗,始终不肯现身。我们不知它到底是什么,但看得出这家伙很大、很凶、很有力量。

激烈的搏斗持续了一会儿,感觉那家伙力量渐渐不支,主动撤出战斗,逃离了池塘。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激荡的浑水逐渐沉淀下去,叠加的涟漪慢慢淡去。两只大鸟回到小鸟身边,排成一队,继续游弋觅食。几尾半尺长的鲤鱼贴着水面穿行于水藻和新荷之间,悠然自得,就像池塘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娇虎眼尖,感觉不对劲,仔细数了一下,发现原来的七只雏鸟少了一只,只剩下六只了。

我和娇虎疑窦重重,都很好奇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是吐着信子潜伏在泥沼里的水蛇吗?是黄昏出来觅食的黄鼬吗?是高空盘旋的老鹰,突然俯冲下来了吗?还是游动在水底的大黑鱼,瞅准机会,忽然浮出水面偷袭小鸟呢?像又都不像,奈何苇丛深密,不得其详。

娇虎带着我绕到池塘那端,小心翼翼拨开芦苇,想查看究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刚刚飞走的那只苇莺的鸟窝。四只小鸟像一团杨花柳絮,粘在一起,嘴角如初春的柳芽,黄得让人心疼,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娇虎指着一只略大的雏鸟说,那是布谷的孩子,蛋早早下在苇莺窝里了,苇莺妈妈不知道,出窝后还要投喂很长时间,直到迁徙南飞。池塘边柳树尖上传来喳喳的叫声,原来大苇莺并未远离自己的家园。它也是这个池塘的主人,是池塘故事的参与者和当事人。它在抗议我和娇虎这两个旁观者和外来者的侵入。

苇莺窝下一片狼藉,水面上飘着些断草碎叶,凌乱惨淡,几朵白色的小花倔强任性地开放着,几滴血痕淡淡地染在白色的花瓣上,不知是谁的血,却像花的原色,自然妥帖。

夜幕悄落,四野空茫。西天的晚霞褪去了绚烂的光泽,薄雾如轻纱般从水面浮起,笼罩大地。我目送娇虎离去,看着她隽逸的背影一点一点消逝在轻烟薄雾中,与奥森的生灵万物交汇叠加,融为一体,缥缈如梦。我和娇虎交叠的生命轨迹渐行渐远,从此进入互不相干的平行世界。刚刚经历的故事,因缘生灭、爱恨情仇,牵引着我的思绪向自然奥秘深处延伸,向心灵天空的远方流动。

抬头仰望,一轮明月悄然升起,将昏黑的世界重新照亮。月光顺着路旁一棵老杏树的缝隙照下来,斑斑驳驳洒在一片盛开的野花上,碎银遍地,清灵如玉。满树手指肚大小的青杏被月光映出了清晰的轮廓,细细的绒毛毫厘不爽。我顺手摘下一颗,放在嘴里细细品尝,刚刚经历的一切也变成了各种味道与青杏混融在一起,化合滋生着各种精神意象。我感觉自然的奥秘,也变成了思想的味道被咀嚼起来,嚼着嚼着,忽然想到本雅明那个美学概念“Aura”(灵韵),细细沉思起来。我想如果把“Aura”音译成“奥若”,再加上“娇虎”,不是很契合当下的环境、心境和意境吗?

奥若娇虎!心念一闪,顿使青杏特有的味道更加清新纯净起来,像一道山间溪流,传遍周身,泠泠有声,青涩鲜亮。

(作者系中国文联研究员)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