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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老家在许堂

2026年05月15日 09:53  |  来源:人民政协网 分享到: 

许堂这个村子,在鲁西南的定陶,是个大村,有近四千口人,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有人说建村有六百多年了,还有人说有更长的历史。她晃晃悠悠地扎在这儿,像村口那棵老槐树,根子深深地扎在土里。村子是有些古意的,虽然新式的砖房盖了不少,但总还残存着些旧时的痕迹。一段百多米长的寨墙,土苍苍地瘫在那里,上面长满了槐树、榆树、杨树、梧桐树等,那是儿时耍闹的好去处;一段九百多米长的古水沟,水是浑的,倒也有几丛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沟边上,半躺着一方石碑,写着“保和寨”三个字,颜体,筋骨挺拔,可惜字口有些模糊了,认不大真。村里健在的几位近百岁的老人说,那原是寨墙南大门旁竖着的。我每每走过,总要停下脚,看一看,想一想,想那旧时候,寨门一关,便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地;寨门一开,便是车马行人,春种秋收,鸡鸣犬吠的烟火日子。

可惜,寨墙是残的,石碑也是残的了。那一段完整的、热腾腾的日子,也像是被风吹散了。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是往外跑的。北到京城,东到青岛,更远的,广州、上海、成都,都有他们的影子,一些人打拼出了一定规模的公司,有两三个营业额都几千万、几个亿了。他们是村子放出去的风筝,线还攥在爹娘手里,人却飘得远远的。但也有一部分年轻人,不知是恋家,还是看透了外面的光景,竟又回来了。回来做什么?种菜。他们不种寻常的菜,种大棚菜。芹菜绿得发亮,茄子紫得发黑,辣椒红得像火。更有那心思活泛的,种起了水果西红柿,种起了有机韭菜,侍弄得比绣花还精心。这菜是金贵的,价钱也好,不比在外头打工差,似乎还强些。于是,一个带一个,竟回来得多了。一片片白晃晃的塑料大棚,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是黄土地上长满了满眼的崭新希望。

春天,是许堂最好的时节。村的东西大街两边,栽的是樱花,粉嘟嘟开满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场花雨。樱花树下,间杂着些油菜花和百日红。那油菜花是泼辣的,金黄得耀眼,香气也是浓烈的,直往人鼻子里钻,引得外地的一些人过来搞起了直播。晚饭后,天光还亮着,街上便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有蹲在街心唠嗑的,有拉着家常散步的。说话声,笑声,间或有一两声孩子哭,狗子叫,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只觉得是一片暖烘烘的声响。大队部旁边,有两个鱼塘,水是静的,像两块碧绿的大玻璃。常有垂钓者,一坐就是半天,却总是收获甚少。他们也似乎并不在意,要的或许就是那份静静的等待,那份慢吞吞的逍遥。

这些光景,虽说也可爱,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或许是那份厚重,那份能压得住阵脚的、沉甸甸的东西。直到我想起了村里的许氏宗祠。

祠堂在村子的西头,占地两亩多,青砖围墙。这祠堂,据说和建村的时间差不多,也有的说应该三四百年了。据老辈人讲,上世纪六十年代前,那才叫一个气派呢!是一个完整的四合院,有连廊将所有的房子联为一体。青砖,黛瓦,门窗都是上好的老槐木做的,精雕细刻着花鸟鱼虫,纤毫毕现。梁上,廊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彩绘,虽经了风雨,颜色有些剥落,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鲜艳。正堂屋里,供奉着许家始祖许由的牌位,说是“许由洗耳”的那位隐者。两旁还供着历代先祖,牌位一排排的,森然有序,让人看了,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只可惜上世纪七十年代东西南配房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扒掉了,只有回忆还在。

院子里,原是有两棵柏树的,百多年了,树干笔挺,有四五十米高。可惜,五十年前,一个雷雨的夜里,竟被雷劈了。枯死的树干,现在还矗在那里,像两柱黑色的石碑,默然无语,看着世事变迁,藏着家族故事。说来也奇,就在其中一棵枯死的树桩里,不知哪一年,竟冒出一棵榆树苗来。如今,这榆树已是枝繁叶茂,树冠也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干也要两人合抱了。村里人说,这是祖宗有灵,许家的根脉不断。

这祠堂,不只是祭祖的地方,它还做过大事呢。解放战争的时候,定陶战役打响了。我们村,便成了后方的临时战地医院。祠堂里,院子里,到处是担架,是伤员。血腥气,药水气,还有战士低低的呻吟声,混成一片。我们村几乎是全员支前,很多青壮年卸下自家的门板做成担架,一趟一趟,抬来许多重伤的战士。我的当时正读私塾的堂兄保馨作为儿童团长,则带领几十个孩子站岗放哨,帮大人烧火搬柴。一些重伤抢救不过来的战士,就是在这里,在许家祖宗的牌位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们被葬在了村东北角的农田里,后来都被请到烈士陵园里长眠。这场仗,是毛主席作为“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范例来点评的,被选入《毛泽东选集》。

解放后,祠堂又变了模样。战火远去了,祠堂里不再有呻吟和死亡,取而代之的是朗朗的读书声。这里成了周边村庄孩子们的学堂,先是小学,后来又附设了初中。我就是几十年前那些穿着补丁衣裳,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之一,坐在祠堂的大殿里,摇头晃脑地念着“人口手,上中下”。那声音,是清亮的,是向上的,像是给这座古老的建筑,注入了新的生命。这样的光景,一直持续到二十多年前。后来,学校迁走了,搬到村委会附近的新楼里去了。祠堂便空了下来,重新成了纯粹祭祀的地方。它像是完成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现在的祠堂,修葺一新。屋顶换了新瓦,墙壁刷了新漆,连廊的柱子也红得耀眼。只是那新,总让人觉得有些单薄,不如旧时候的厚重。但每年清明和春节,这里便又活过来了。周边七八个县区,几十个村庄的许氏宗亲,都会选派代表,来这里祭拜祖先。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村头排到祠堂门口。鞭炮声震天响,硝烟弥漫,纸灰飞舞。人们说笑着,寒暄着,互相递着烟,拍着肩膀,喊着“一家子”,亲热得很。那烟火气,那说笑声,满满当当地,豪气很。似乎要把整个祠堂都撑破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那残破的寨墙,那模糊的“保和寨”石碑,那枯死的柏树,那新生的榆树,那曾经的战火与鲜血,那曾经的读书声与欢笑声……这一切,都汇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这村子,这条河,这片泥土,似乎能容纳一切,化解一切。外出的游子是它放出的水,终究会流回来;逝去的生命是它身上的尘,终究会落下来;新建的大棚,新开的花,新建的农舍,是它身上长出的新的枝叶。而这座祠堂,便是这河的源头,是这树的根,这村的营养。它默默地注视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悲欢离合,看着一个时代过去,另一个时代又接着来。

俺的根,就在这里。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到那棵从枯树桩里长出的榆树,想到那块写着“保和寨”的残碑,心里便觉得是踏实的,安稳的。又有一个月没回老家了,该是吃槐花的时候了,收拾行囊,明天就再去小住几日吧。

(作者系山东省菏泽市纪委退休干部 许超)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