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过去40年，‘中国制造’靠规模和成本走向世界；那么未来十年，‘中国服务’必须靠数字化交付、智能化赋能、规模化出海走向世界——不仅要输出产品与服务，更要输出标准与规则，让中国在全球数字贸易格局中拥有定义权。”5月13日，全国政协委员、西南财经大学大数据研究院院长、湘江实验室副主任寇纲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写入“健全服务业国家标准，培育‘中国服务’品牌”，全国服务业大会也对“扩能提质”行动做出全面部署。在寇纲看来，实现中国服务业提质升级的核心引擎，正是数字服务贸易。

服务贸易的“拐点”已至

寇纲的工作有些特别，既常年追踪数据要素流动的学术前沿，又深度参与数字技术的产业转化，这种“学术﹢产业”的双重坐标，让他对数字服务贸易的观察多了一层穿透力。

“2025年我国服务进出口总额首次突破8万亿元，出口增长14.2%；逆差降至近十年最低；知识密集型服务顺差扩大到5762.9亿元，特别是电信、计算机和信息服务增长10.4%。”寇纲说，“拐点”的实质是增长路径变了——过去靠人出海、靠货出海，现在正转向靠数据出海、靠算法出海、靠算力出海。

寇纲将数字服务出海归纳为三种形态。其一，数字内容输出：2025年我国自研游戏海外销售收入达204.55亿美元，连续六年超千亿元；全球营收Top100应用中我国占26款，其中半数为微短剧应用；网文、动漫、网络音乐从“借船出海”进入“造船出海”阶段。其二，数字技术与算力服务供给：国产开源大模型在Hugging Face累计下载量突破100亿次；2026年3月日均词元（Token）调用量较2024年初增长逾千倍。其三，数字平台延展：SHEIN、Temu、AliExpress、TikTok Shop已重塑全球零售格局，跨境支付、跨境物流同步出海，撬动的不仅是商品贸易，还有附着其上的平台技术、广告、数据服务。

三类形态叠加，中国数字服务出海已从“单点突破”走向“产业集群协同”。寇纲特别提到一个标志性事件：“今年4月，汕头依托海上风电、占全国52%的国际海缆登陆带宽和‘来数加工’试点政策，完成了全国首个‘Token出海’全链路闭环——数据不出境，AI算力实现规模化跨境交付。这标志着数字服务从模型免费扩散走向算力有偿交付，从单一技术输出走向‘模型﹢算力﹢数据服务’全链条供给。”

规则话语权不能总是“被动适配”

作为多年研究跨境数据治理的学者，寇纲对出海企业面临的规则困境体会极深。“我国数字服务出海的规模已居全球前列，但在规则层面仍处于‘被动适配’状态。”他举例说，国产大模型在欧洲多国上架即触发GDPR域外管辖审查；跨境电商平台同时面对美国“小额豁免”改革和欧盟算法透明度要求。“每进一个市场就要重新适配一套规则，却几乎没有机会参与规则编写。数字贸易的定义权、标准制定权仍由发达经济体主导，这与我国的产业实力严重不对称。”

寇纲认为，当前最关键的是补齐“制度缺口”，“训练数据的使用边界在哪里？AIGC的版权归谁？AI智能体跨境出了差错责任归谁？这些问题如果不尽快从司法和政策层面给出确定性判断，只会让企业不敢投、创作者不敢用、资本不敢押。”

为此，他建议，一是扩大制度型创新试点，主动塑造数字贸易规则。在更多沿海枢纽、自贸试验区推广“来数加工”“算力出海”“跨境数据沙盒”等机制，形成可复制的制度供给。主动参与DEPA以及CPTPP、RCEP数字贸易章节谈判，将我国在算力交付、内容标识、智能体互联协议等领域的实践经验转化为国际规则提案，从被动合规走向标准输出。

二是补齐产权与要素规则，打通国内规则向国际标准转化的通道。尽快出台涉AI纠纷司法解释，明确训练数据使用、AIGC著作权归属、智能体跨境责任等关键规则；赋予创作者对粉丝、互动数据的迁移权，对市场支配地位平台提出互操作性要求；推动内容标识、智能体协议等国内标准与目标市场对接互认，让国内的规则真正转化为出海的制度通行证。

“超级个体”需要制度托底

一个正在崛起的新群体让寇纲格外关注——数字内容创作者。2025年我国网络视听行业规模达1.29万亿元，数字内容创作者数以亿计。在他看来，AI正在催生大量“超级个体”，即一个人借助AI工作流即可完成数字内容、软件、咨询等全链路生产。“这些人极有可能成为数字服务贸易最活跃的‘毛细血管’，但配套的金融、版权、跨境分发、海外维权等服务严重滞后，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权益保障也基本空白。”

为激活“超级个体”贸易潜能，寇纲提出三点具体建议：一是依托国家文化出口重点企业平台、版权服务机构与跨境支付服务商，共同打造一站式数字内容出海综合服务平台，为中小创作者、独立开发者、微型企业提供版权登记、跨境分发、本地化运营、海外维权等服务。二是同步推进“数字文化创作者”职业设置与技能认证，探索“版权质押贷”等普惠金融产品，将算力租赁、模型订阅等新型生产投入纳入税前抵扣。三是构建覆盖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网络，让以创作为生的“超级个体”也能享受到基本的社会保障，把制度温度传递给最有活力的那群人。

寇纲相信：“当‘中国服务’与‘中国制造’齐肩出海，我们输出的就不再是单一的产品，而是一套包容、高效、可持续的中国方案。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也一定能走通。”（记者 陈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