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末，我在上海市杨浦区政协接触到一位民革成员马祖耀。马祖耀与当时台湾当局一级上将郝柏村不仅是同乡，也是同时代的国民党军政人员，马在旧军队起义投诚时，军衔为上校团长。

马祖耀讲话明显带苏北乡音，年轻时在国民党军队和地方上任过职，亲身经历过一些历史事件。20世纪90年代后期，马祖耀不顾年老体弱，动笔写下一篇他亲身经历的“黄桥战役见闻”。马祖耀时任国民党南通三青团书记兼主任，战役打响后他奉命至黄桥前线慰问，后得知国民党89军军长李守维（黄埔二期）阵亡消息，又亲自率队参加寻找其尸体，了解了其中一些鲜为人知的内情。

当时，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奉蒋介石指令，集结了6倍于新四军的部队，向黄桥发起进攻。

战前，韩德勤与89军军长李守维策划部署：以其主力89军、独立6旅，共1.5万人为中央纵队，由海安、曲塘一线从东北方向进攻黄桥；以李明扬和李长江的苏鲁皖游击总队、陈泰运的税警总团为右路纵队，从西北方向进攻黄桥；以5个保安旅为左路纵队，由郭心东指挥从东南方向进攻黄桥。他们秘密商定：在黄桥得手后即回戈一击，直捣二李一陈老巢泰州和姜堰，趁机消灭收编上述部队，扩充自己的地盘。

按部署，韩德勤以89军及33师为前锋，117师为后队，携带所有重武器，气势汹汹向黄桥扑来。满以为可一口气拿下黄桥，不料遭到新四军部队顽强抵抗，多次组织冲锋进攻，都被迎头痛击打退。至夜晚，进攻态势被粉碎，韩德勤的主力部队开始溃退。

与此同时，韩德勤战斗力最强的独立6旅，在黄桥外高桥地区企图迂回包围新四军时，反遭到新四军的伏击，部队被分割成数节，首尾不能相接，最终被全歼，旅长翁达见大势已去，拔枪自杀。

至此，两个关键战斗打下来，国民党挑起的黄桥战役已基本呈现失败定局。韩德勤的主力部队遭歼灭挫败，其他10个保安旅本系乌合之众，是由土匪、流氓和兵痞聚集而成，平日只会设卡收税敲诈勒索鱼肉百姓，哪里还会替韩德勤卖命打仗呢？均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

兵败如山倒，当时溃兵如同雪崩一样向后夺路奔逃。逃至八尺河边，当时所有船只已被老百姓藏起，桥梁又被群众破坏，上万溃兵聚集一起，人挤人、人踩人，互相践踏踩死不少人，不少士兵急于逃命不惜跳入河中泅水，结果大部分又淹死河中。

李守维此时也败逃至八尺河边，他不善泅水，原想骑在马背上划水渡过河去，此时身边一参谋出了个馊主意，称“骑马过河目标太大，军长不妨下水抓着马尾巴渡河安全”。李守维当时急不暇思，便抓着马尾巴就下河了，岂料就是此举要了他的性命。原来，马在水中主要是靠两条后腿划水，行至河中不一会儿，那高头大马一蹄正踢中李的肚子，他哪里忍得住，手一松即沉入深潭溺水而亡。

短短三昼夜，黄桥战役就以新四军彻底胜利而结束。此役后，韩德勤的江苏省政府，只能流窜于江淮湖荡之间，最后败退苏北转至安徽阜阳落脚，整个苏北真正成了新四军抗日敌后根据地。

马祖耀的回忆史料，其宝贵价值就是当事人提供了事件细节。黄桥战役在正史军史上早有记载，且比马祖耀提供的材料更全面，但往往缺少一些细节，比如89军军长李守维听了随从歪主意，在水中被马踏中腹部淹死，这个细节大部分正史记载是没有的。史料还有另一细节，即当年李守维尸体是如何找到确认的呢？马祖耀当年率人处理了此事，提供了详情：

当时整个八尺河上尽是漂浮的尸体，把河流都堵塞了，老百姓只能用捕鱼网将尸体一网一网拉上来，平放在岸边等待处理。经河水浸泡尸体已膨胀变质腐败，面目全非，加上不断有人来认尸翻动，更加让人难以辨认，究竟哪一具尸体是李守维呢？无奈马祖耀只能将李守维的妻子马邦贞接来认尸。马邦贞当年是个30岁不到的妇女，她哪里见过如此瘆人场面，来了后死活不肯上前翻认腐尸，马祖耀只能命两三个士兵把尸体一具一具地翻过去，她则在两三米远处捂着鼻子辨认，终于在翻到一具面目全非、外面裤子扯破露着里面白短裤的尸体时，马邦贞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这是军长！这就是军长呀！”马祖耀生怕马邦贞在这种场合受不了，胡乱指认一具尸体好早早完事，便严肃地问：“你凭何断定这就是李军长？”马邦贞伤心得更厉害了，边哭边说道：“你们看这短裤上其他都是白扣子，只有一颗黑纽扣，那是军长出发时匆促，我来不及寻找相同的白色扣子，随手拿了一颗黑纽扣缝上的。啊呀，军长啊、军长，你死得太惨了！”

马祖耀说，此时这位李守维的遗孀，哭声倒是流露了几分真情，但是令人跌眼镜的是，李守维死后尸骨未寒，这位遗孀却很快当上了他的学长冷欣（黄埔一期）的新娘，这让当时的蒋介石怒不可遏，痛斥冷欣“趁人之危乱纲伦，今后不能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