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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产线最近的地方
——记全国政协委员信思金
信思金(右二)参加校园活动。(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信思金 全国政协委员、武汉理工大学原党委书记,曾获湖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
2014年初,时任武汉理工大学党委副书记的信思金暂别武汉,前往安徽铜陵,开始为期两年的挂职。从1982年考进武汉建材学院,到后来学校合并成为武汉理工大学,30多年来,他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2000年5月27日,三所分属建材、汽车、交通行业的老校合并,组建了武汉理工大学。因此这所大学从诞生起,就带着工业报国的底色。信思金是见证者,也是建设者。从专业教师到就业处处长,再到后来成为党委书记,他送一批又一批学生走出校门,接受社会检验,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成了行业技术骨干。
现在,轮到他自己去经历一场考验。在铜陵,他作为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科技工作,除了服务地方发展,他还要在经济土壤里重新理解一件事:高校培养的人、产出的成果,到底能不能被社会真正用起来。两年后,他要带着答案回来。
▶▶▶ 培养什么人
尽管一直在高校工作,但到铜陵挂职,并不是信思金第一次深入接触社会和业界。从1995年起,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负责学生就业工作。
当时,市场经济蓬勃发展,实体产业快速崛起,各行各业急需技术人才。与此同时,大学生就业正从国家分配转向双向选择。在探索就业指导工作中,从农村走出的信思金越发明白,教育不仅能改变一名大学生的前途,更牵动着一个家庭的命运。
1982年夏天,从未出过远门的信思金,踏上了南下武汉的火车。他来自山东梁山县的农村,考上大学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菏泽市,那是高中时获评市三好学生,前往市区接受表彰。
选择工程类专业,源于他小学看过的一部电影。片名早已淡忘,但一个镜头印在他心里:一名青年骄傲地说“我舅舅是工程师!”那份意气风发,让少年信思金有了目标,将来要成为一名工程师。
刚进大学那会儿,信思金不太自信。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周围全是各地考来的尖子,心里多少有些怯。到武汉那天下午下着雨,学校派了卡车到火车站接人。一位学兄怕他饿着,把自己的饭菜票塞给他。这些不起眼的善意,对当时的他有莫大意义。
读研究生后,硕士导师是个极较真的人。毕业设计说明书里有错别字,就一个字一个字改。开组会有人迟到,当面就是严厉批评。从此,严谨治学、较真求实也成了信思金的立身准则。而他原本腼腆,不擅长在人前说话,后来给学弟学妹当辅导老师,帮助别人的同时,也打开了自己心扉。这些经历,让信思金相信教育对一个人的改变。1989年硕士毕业,在导师的支持下,他决定留校当一名老师。
最初,信思金负责教液压传动、流体力学、自动控制三门专业课。按原本的设想,这辈子就是按部就班做研究、当教授。但不久后,因学校工作需要,他转岗去做管理工作。此后,信思金得以从更高层面思考教育的作用。这不只是教给学生一门技术,更关乎学校要向社会输送什么样的人才。
2025年数据显示,武汉理工大学毕业生去向落实率近10年持续保持在95%以上,其中到世界500强企业就业人数超过总就业人数的三分之一。用人单位说起武汉理工的学生,用得最多的词是:务实、踏实、上手快。
信思金坦言,武汉理工的毕业生,理论水平比起顶尖大学还有一些差距。然而,武汉理工有自己的独特优势,行业院校的老底子,加上一批在制造产业里扎根的校友,学校可以支持学生从读书时就接触真项目、真产线。
令信思金印象深刻的是,2026年4月,他自己作为全国政协委员,随全国政协“完善科教融合育人机制”视察团走进湖北荆州。在恒隆凯迩必汽车电动转向系统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公司负责人介绍产学研情况时,提到了与武汉理工大学共建的研究生工作站—学生住进企业,课题来自产线。2019年到2025年,这个站累计进站研究生75人,承担了“商用车电动线控转向系统”等5项国家级和省部级重点项目。一路走下来,好几家企业里都有武汉理工的毕业生,信思金很是自豪:“有的是学机械工程的,有的是学材料科学的,不少已经成了技术骨干。”
这不是碰巧,而是源于学校的长期建设。信思金觉得,要想让学生养成务实作风,教师首先要站在行业前沿。“老师的知识结构主要来自高校,如果老师对企业实际需求了解有限,还怎么培养学生?”武汉理工为此规定,青年教师必须有一年以上企业工作实训。此外,学校出台一系列措施,鼓励教师到企业担任科技副总,在产线上研究真问题。职称评审、岗位设置也加大了成果转化的权重,还专门设置“产学研特聘教授”岗位。
高校该培养什么人?车间里,那些正埋头调试设备的年轻人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但他们本身就是答案。
▶▶▶ 怎样培养人
2022年,汽车产业正在经历一场重塑。新能源、智能网联的浪潮涌来,智能网联复合型人才年薪开到百万,还是招不到人。
与此同时,信思金也在犯愁:高校培养出来的学生,知识底子不差,可距离成为真正的卓越工程师,还隔着实践这道墙。
把学生送进产业一线,并非说起来那么容易。多年前,武汉理工就探索让本科生在企业实训一年,但效果不理想。企业有企业的难处。生产任务压着,安全责任扛着,况且,企业花精力培养的人,毕业了并不一定留下。
信思金清楚企业的顾虑,但他深知,产学研如果只是签个协议,起不到实际作用,还不如不做。突破口选在了东风。东风总部就在武汉,董事长杨青是武汉理工的校友。信思金一趟一趟跑,跟企业反复商谈合作培养模式。
2022年,武汉理工大学和东风汽车集团共同成立“东风跃迁班”,学生第一年在学校跨专业选修数字化、智能网联课程,同时接入东风的内训体系。第二年直接住进企业宿舍,校企双导师带着,在产线上研究真课题,联合攻关全国产化车规级MCU芯片。
学生们在一线攻关中渐渐成长。研究生王学坤所在的课题组,承担的是全国首颗全产业链国产化高性能车规级MCU芯片DF30的研制。王学坤负责芯片测试,完成了芯片可靠性测试箱的硬件、软件设计以及测试箱的极寒极热测试。眼下DF30已进入第三次流片,预计明年正式上市。
而毕业后,学校鼓励大家留在东风,但选择权在学生自己。第一届的41人中,有18人留下。没留下的人里,超过90%同样进了智能汽车行业。信思金觉得,人虽然没有全部留在东风,但留在了产业里,这项探索就值得。
2025年,“东风跃迁班”入选卓越工程师培养优秀案例。学界业界双重认可的背后,信思金一直没敢松劲,如果不能实实在在帮企业解决问题,后面就不会再有企业想合作。他介绍,“课程设置、师资配备、培养方案,都要跟上企业需求。”
尽管早年设想过的人生方向是搞科研,但2005年评了教授之后,信思金没再申请博导,成为学校主要负责人后,更是没再申报科研项目。他觉得,为学校做好一件事已经不容易。一到寒暑假,他就带队往企业跑。几大行业的央企、校友担任负责人的企业,他几乎全去过,有的还不止一次。校友关系是敲门砖,但门推开后,还得看能不能拿出企业真正需要的东西。对方有顾虑,就坐下来反复沟通需求。后来,学校和中国建材集团开设了“建材班”,培养方式与“跃迁班”一脉相承,而与山东港口集团的合作也提上了日程。
与此同时,在柳州上汽通用五菱、佛山仙湖实验室、湖北荆州恒隆,武汉理工的一批批研究生工作站,也正在把课堂搬到产线上。
信思金记得,前年,他出访新加坡,在南洋理工大学的校园里,碰上“跃迁班”的学生,正在那边做海外研学。信思金很高兴。异国他乡,一群学生在实验室里捣鼓产线上的课题。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眼界宽了,路也宽了。
▶▶▶ 为谁培养人
2016年春天,信思金结束挂职,从铜陵回到武汉理工大学。
在铜陵那两年,他分管科技,成天跟企业泡在一起,对地方上渴求技术的急迫感同身受。回到学校再看一些科研成果,很多项目的终点就是一篇论文,没有投入产线。“2022年,我国有效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为36.7%,其中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仅为3.9%,远低于企业的48.1%。”信思金心里难受,花费巨大精力财力研究出的成果,如果不能为国家和地区发展服务,实在浪费。而除了改进高校评价体系外,一项新技术到底能不能落地,还要看企业认不认可。
信思金曾多次惋惜一个没能留住的团队。曾经,学校引进一位澳大利亚工程院院士,手握一项有前景的技术成果。尽管有多家企业对此感兴趣,但相关项目在湖北多地对接了好几年,始终落不了地。后来,成果被外省一家企业看中,院士便在聘期结束后带着团队走了。
信思金辗转反侧:“科技创新是要投入的,也是有风险的。但一些中小微企业出于自身压力,对于不确定的新技术,投资时难免畏首畏尾。”
2024年全国两会,信思金提交《关于加快推动高校科技创新成果向新质生产力转化的提案》。提案关注的重点,就是概念验证中心。概念验证,是通过技术可行性验证、商业价值判断及市场潜力评估等多维度,评估一项科技成果是否适合落地。验真,是看技术是否可行、有没有商业前景。验伪,是找出技术瓶颈和市场风险,帮团队及时调整方向。“如果不做验证,老师凭感觉做下去,最后没有市场,就是浪费。”
早在2017年,武汉理工在全国较早成立了独立的科技成果转化中心,此后不断完善机制,并在2024年获批武汉市概念验证中心。
2025年3月,武汉理工大学概念验证遴选及对接会上,王欣宇教授被团团围住。他的团队做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块“创可贴”,用丝素、海藻酸钠这些天然高分子材料制成,贴在烧伤或创伤的创面上,能带着皮肤细胞一层层“爬”回原位,长出有正常触觉和痛觉的“类原生皮”,而后材料自己降解。一家武汉的公司当场表示要深入洽谈。截至2025年,学校资助的概念验证项目获得外部投资1.2亿元,培育孵化高技术企业14家。“十四五”期间,转化科技成果1161项,合同金额5.5亿元。
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后的几年间,信思金提交《关于以高校高水平科技成果转化促进产业创新发展的提案》《关于支持湖北牵头打造内河绿色智能船舶产业集群的提案》等多件聚焦科技成果转化、服务区域经济发展的提案。他认为,当前高校科技成果转化正在进入“如何转得好”的系统优化阶段,面临评价体系、供需对接、国有资产管理、专业服务能力、金融支撑等多重困境。
信思金认为,科技成果转化需要从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改革的视角系统推进:“科技创新是引领发展的核心动力,人才是第一资源,而教育则是人才涌现和科技进步的根本依托。但是,教育的作用不止人才培养,教育本身就是科技创新的重要阵地和源头活水。与此同时,科技创新成果也通过产教融合、科教融汇的路径持续反哺教育。”而如何发挥教育在人才培养中的基础作用,又激活其直接支撑科技创新的主体功能,信思金一直在探索。
武汉理工大学校歌《卓越之歌》里,信思金最喜欢“重诚信,敢担当,求真知,勇开创”这一句。一个学生走出校门,专业知识总会更新,但为人做事的底子,是在学校里打下的。从那个雨天来到这所学校算起,40多年过去了,这句话既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师生的期望。“付出终归会收获,不管在学校还是走上社会,都要担当奋斗,永远与时俱进。”
(本报记者 张园)
编辑:李敏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