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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永远年轻的城市(边走边写)

2026年05月26日 10:15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5月26日 第 12 版)

30年前曾在景德镇的招待所里住了几天,忙着采访陶瓷大家,也曾在一家名瓷作坊里,观看了陶瓷制作的几乎所有工艺流程。陶艺是一种集雕塑造型、绘画、制釉和工业烧制等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具有多方面的惊人艺术创造,也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上颇具标志性的工艺商品。但对于我这个准陶艺白丁来说,对瓷器的一切认识都近乎于零,也就不免将那次访问当作一次随意中的观光。对于景德镇这个城市的名称来历,也曾作了些简要的考察。因为北宋真宗很喜欢这里出产的白瓷,不仅将其作为御用贡品,更赐下刚刚启用的年号,用来作为这座城市的正式名称。此地原先的老地名如昌北、太平、草鞋码头乃至更为有名的产茶卖茶名县浮梁,反倒显而不彰,成为一串相互关联的历史地名。昌北乃是晚唐时期运茶的一个小码头,中唐时期的诗人白居易在其江州所作《琵琶行并序》里就曾这样吟哦过琵琶女,“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想不到此后不久,这里便成为辉煌千年、惊艳全球的世界瓷业发展中心。

30年后又到了景德镇,入住在三宝村的一家酒店里。三宝村这个村名以前也曾听到过,但在那时并不很在意,此番投宿倒引来了一连串的思索话题。一是这里作为景德镇的“陶之初”和湖田古窑的所在地,三宝村这个地名是怎么来的。二是这里的街道很狭长,且有千年村镇史,道路是沿着山谷修建的,其间不乏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和某些南方古镇里常见的白墙黑瓦,为什么街头两旁充溢着更多的是现代气息。三是街上挤满了年轻人,有的一看就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有的则是一群一伙的丫头和小伙子,为什么好像普天下的年轻人都一股脑儿地涌向了这里。这无疑让三宝村乃至整个城市充满了一种青春活力。

有些问题比较好解释,有的就不那么简单了。比如这里的年轻人多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并不能用年轻游客多、打卡地也多就能全解释得通。说三宝村是景德镇的陶艺之源,那是实至名归的。这三宝村虽然叫作村,但其实是一条狭长的商业街道和陶艺集中区。它坐落在流水贯穿的一条高山峡谷里,入口处便是那方置有“陶之初”石铭的小广场,而后陶艺工作室和饭庄酒店在两边密集展开,一户挨着一户,曲曲折折地一直伸向山谷里去,中间是一方较大的现代草坪,古老的湖田古窑就在草坪深处。

三宝村为什么叫“三宝”,似乎可以用最早出现的白瓷甚至青花瓷来解释,但终归有些缺少故事情节的抽象。这里的“宝”更多指向从唐代就开始发现和产出的优质高岭土,没有高岭土,就不会有不断优化的瓷胎,再美的釉色和再高超的烧制技术也无所附丽。

从古至今,三宝村不仅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陶艺人才,也不断创新了烧瓷和施釉技术,许多新的工艺及造型和绘画人才也在这里聚拢和扩散开来,形成引领世界的人才流、瓷品流和产业流。我们经常谈论的哥、定、钧、汝等各大名瓷,虽然各有各的传奇故事,但都少不了从这里开始抽枝散叶的历史文化背景,其中最为著名的元青花正是景德镇名声远扬的镇世之宝。最早发现高岭土的三宝村,自然也是世界瓷器故事的最早开头。关于三宝村的地名,比较可信也比较合乎逻辑的说法,是这里发现和产出的高岭瓷土价值连城,日产价比三锭金元宝。这种说法虽然带有一点俗气,但更好理解也更直观地再现了景德镇瓷业的价值。

令人感兴趣的,不仅是三宝村传奇地名的来历,还有陶阳里、陶溪川等古今故事交织在一起的新老街名,它们一条街一条街地围绕着三宝村陶源谷拓展开来,形成了景德镇城市的地理扇面;新街道和老街道对接有序,形成了颇有历史层次感又多姿多彩的历史文化断面。这些历史文化断面经历千年岁月,历久而弥新,既在活泼泼的市场流中打旋,也形成了陶艺瓷器文化的历史长河。

也许是为了方便远来的客人参观,中国陶瓷博物馆就坐落在高铁北站的附近。这里经常是人山人海接待不过来,不得不限制参观的人流,未能提前预约好的访客只能赶到陶阳里的御窑博物馆去补习。其实,到御窑博物馆去参观也不失是一个好选择。中国陶瓷博物馆规格高、展品也更丰富,看起来眼花缭乱有时还很难判断它们出于何时何地,而站到开掘了一半的御窑坑前,则更能直观和遥想古代的御窑现场遗址。尤其是进入如窑造型般的开放式的宋元明清各个朝代的展馆里,直接比对各个皇朝乃至帝王治下的瓷器制造风格,让书本上得来的知识活跃起来。比较而言,我对拼接的瓷器要比藏品更亲和,因为更有修旧复旧的真实感,也会更新和扩大我们的认知。比如,以前听人说起元青花,无非就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和鬼谷子下山之类的青花大罐,想不到这里不仅有出土碎片对接起来的元青花巨缸,也有拼接出来的可以置放整只羊的青花大盘。这很使我想起,多年前曾在土耳其奥斯曼帝国老皇宫看到的许多巨型餐具,之前以为大型元青花餐具多散落在国外,现在看来在它的原产地看到得更多。

我再次来到景德镇的最后一天,也是陶溪川春秋大集的最后一天。我兴冲冲地赶了去,看那里的国际交流热闹场面。陶溪川陶瓷文化创意园是由国营宇宙瓷厂改造后形成的,已经历了20个春秋。陶溪川春秋大集应时举办,一年比一年规模大,已经成为中国瓷都新的国际交流地标。我从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就了解到,在漫长的中国瓷业发展史上,景德镇有过长时期的皇家御窑垄断经营期,也有过民窑市场的相对放开期,也经历了激烈的经营体制变化。尤其在2006年之后,新的一轮市场化改革拉开了大幕,商业、服务业和文化创新盘活了陶瓷产业,青年一代成为市场创业的主导力量。景德镇也像北京出现许多“北漂”一样,涌现出许多“景瓢”和“新创客”,这些“景瓢”和“新创客”带起了上千个瓷业新品牌,国营宇宙瓷厂的22栋大楼被盘活了,越来越多来自世界各国的陶艺创客汇聚在这座瓷都。

这是一个怎样的有活力的市场交流和陶瓷艺术学术交流场面呀,来自世界各国的陶瓷艺术家们都很年轻,他们带着各自的作品围坐在展台前,相互谈论着。参与交流的中国人,大多也都是操着各种口音的青年人,有的还穿着汉服。

我在一个标有中国台湾的陶艺摊边停住了,摊主是个大男生,与几个从本地或外地特意赶来观摩学习交流的青年人交谈正欢。我虽然有些耳背,但也听得清楚,那来自台湾的大男生说,他的太爷爷曾是这里的老窑工,他不仅喜爱家族传承下来的这份陶瓷艺术,更喜欢这里的艺术氛围。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为什么景德镇三宝村里有那么多年轻人的答案,也进一步明白了,景德镇为什么会是一座永远年轻的城市。

(作者系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经济日报》原总编辑冯并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