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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登紫蓬山(边走边写)

2026年05月28日 10:18  |  作者:丁怀超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5月28日 第 12 版)

合肥老城区西南角40里,有山名紫蓬。这个名字,我听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去过。退休以后,日子忽然宽绰起来,宽绰得有些空旷。人一空旷,便想着往山里走。

第一次去,是随着单位的退休老同事们。一辆大巴车,载着20多人,热热闹闹地往西开。车上的气氛是快活的,大家许久不见,彼此打量着对方头上的白发,嘴上却说着“你还是老样子”之类的话。笑声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把窗外的田野都吵醒了。

紫蓬山不高,也不险,温温驯驯地卧在那里。山门是新建的,气派倒是气派,却少了些古意。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等后头的人。前头的喊:“快些走,山顶有庙!”后头的应:“急什么,又不是去赶集。”于是大家又笑。这哪里是登山,分明是把茶话会搬到了山上。

山顶果然有庙,叫西庐寺。庙是重修过的,红墙黛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簇新。我不大喜欢簇新的庙宇,总觉得少了些香火熏出来的厚重。倒是庙前那棵千年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默默地看着山下的红尘。

午饭是在山脚下一家土菜馆吃的。土菜不土,味道倒是家常。大家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唱戏。于是京剧、黄梅戏,一段接着一段,唱的人投入,听的人陶醉。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在酒意中泛着红光,忽然有些恍惚——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下山的时候,已是下午。回望紫蓬,山还是那座山,我却觉得并没有看清它。

第二次去,是春天。同行的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我们两人都不喜欢热闹,便挑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慢慢悠悠地往山里走。

这一次,我们踏进了西庐寺。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大殿里光线昏暗,几尊佛像端坐在莲台上,低垂着眼,仿佛看透了千年的悲欢。有个小和尚在打扫香案,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殿传来木鱼声,一声一声,不缓不急。我们循声而去,见一位老和尚正在诵经。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全然不觉有人进来。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脸竟有些透明。我站在那里,听着那听不懂的经文,心里却异常的安宁。朋友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悄悄退了出去。

我们在山上盘桓了许久。看山脚下的村庄,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巢湖,看头顶上慢慢游移的云。朋友忽然说:“你说,古人登山,也像我们这样,只是为了看风景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他们看的,不只是风景。”

第三次去紫蓬山,已是深秋。这次我独自一人,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一次,我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先去了山腰的一条古道。当地人管它叫白云古道,据说是明清时候,山里产的木炭蘑菇,就是沿着这条路,运往巢湖,再转道长江,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古道是用青石铺的,年深日久,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浅浅地浮在石头上。石缝里长出些野草,已经枯黄,风一吹,瑟瑟地响。我慢慢地走,一步一步,仿佛要丈量出这古道的年纪。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大多是松树和枫树。枫叶正红,间杂在青松之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偶尔有风吹过,叶子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古道上,落在我的肩上。我捡起一片,那红色已经老得发暗,叶脉却还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走了近半个时辰,竟没有遇见几个人。这让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庆幸。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古道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我忽然想起那些运山货的先人,他们赶着马,驮着木炭蘑菇,一步一步地走在这条路上。山路崎岖,马铃声碎,他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家中倚门而望的妻子,还是远方未知的买主?他们可曾像我一样,停下来看一片落叶,听一声鸟鸣?

我想,他们是没有的。他们急着赶路,急着把山货运出去,换回一家老小的生计。这条路对他们来说,是生计,是奔波,是不得不走的艰难。而对我来说,这条路是风景,是闲情,是可有可无的消遣。

这么想着,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在一处石阶前,我看见几道深深的车辙,嵌在石头里,像几条僵死的蛇。那是多少年、多少辆马车,才能碾出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那凹槽,石头冰凉,滑腻,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汗水和喘息。

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古道也越来越窄。两边树木参天,遮住了阳光,林子里暗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自己的喘息。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忽然想起刘禹锡的两句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刘禹锡两次游玄都观,两次写诗,两度遭贬。他看的是桃花,说的是人事,感慨的是沧桑。我呢?我三登紫蓬山,看的是山,走的是古道,感慨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在感慨时间。第一次来,是一群人,热闹得像赶集;第二次来,是两个人,安静得像品茶;这一次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单得像这古道上的石头。再过些年,我还会来吗?即使来了,还能走得动吗?

这么一想,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歇够了,我继续往前走。古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山边重建的白云寺。夕阳正从庙檐上落下去,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我没有进寺,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晚课的钟声,一声一声,散在风里。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回头望去,紫蓬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卧在天边。山还是那座山,我来过三次,每次都觉得看清楚了,每次又都觉得没看清楚。也许山就是这样,你看得越久,它越神秘;你离得越近,它越遥远。

走下山来,灯火渐亮,人间又在眼前了。我把山留在身后,把那些说不清的思绪也留在身后。但我知道,它们还会再来,在某一个安静的午后,在某一次无意的回眸里。

毕竟,山不会走,会走的,只有登山的人。

(作者系安徽文艺出版社原社长、安徽人民出版社原总编辑)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