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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大湿地(下)(名家名笔)
凛冬时节,我在盘锦的“大洼区”“双台子区”“兴隆台区”等区县穿梭,你只要看一眼这些地名,便知这里自古不仅多水,还有不少水中台地的地貌。即使最北部的盘山县,你也别以为那是山地,那可是典型的河流湿地。
车在河流湿地上疾驰。被雪线勾勒出宽阔水面的一条条大河,玉带般从眼前飘来,又蜿蜒远去。冰封的潮沟和港汊点缀其间,我的思绪也一次次进入斑驳的时光之窗,凝望这片湿地的前身——那是一出沧海桑田的“海退”大戏。
千年万载里,渤海湾仿佛不屑于自己的浩渺,一寸一寸将那长阔的岸线往回收,每收一分,滩涂便多一分,直到今天,这退缩从未停止——每年10米,陆地就这样沉默而固执地向着海洋的方向生长。盘锦湿地的每一寸土地,也经历了同样的身世:先是汪洋,而后是滩涂,再然后是陆地,能长出草、立住人。水退到哪里,生命便跟到哪里。进退之间,造就了别处难以复制的湿地梯度——从纯粹的海水,到咸淡水交汇,再到淡水,一级级抬升中,万物就在这徐徐展开的湿漉漉的土地上蓬勃生长了。
如果翻开这片被封存的湿地史,你会发现历史纵深处,藏着人类早期艰难的生存史。史料记载,早在5000年前,这里就有了人类活动。那时,这片洼涝之地,河网交织,沼泽连片,苇塘遍布,坡陡岗繁,不是长满碱蓬草的咸湿荒滩,就是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再不就是寸草不生的“光碱滩”。初民来到这里,一定饱受了斥卤、水患、塘沼之苦。到了辽金元时期,这里及周围更广大的地区被称作“辽泽”。出使金国的许亢宗到过这里,后来在他的《奉使行程录》中留下这样的记述,“地势卑下,尽皆萑苻,沮洳积水”。可见在古时,这里乃地瘠民贫、水寒风肃、人烟稀少、泥泞难行、蚊虻蔽天之地。
在盘锦结识的杨春风、杨洪琦夫妇,是当地著名的文化学者和作家,他们告诉我,不同于近海湿地,这里的河流湿地和沼泽湿地,水域之间散落着众多的水中高地,人们称其为“坨子地”“岗子地”,也有叫“沙台地”。河道里那些绿洲似的陆地则俗称“碛子”。在各种不同形态的高地上,一批批先民选择在上面栖居,过上了浅滩渔猎、简单耕作、塘苇织编的生活。即使到民国时期,这里一直被当地称为“混穷”之地。他们曾听过当地一位叫佟耀喜的老人回忆:“涝年头,河水四溢,天上的雨下个不停,水在屯子里就像住姥姥家似的赖着不走。”
车在河流湿地的深处停下,这便是这片土地最壮观的芦苇沼泽了。眼前,这千年的芦苇王国,不见了春秋季节里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的“苇海”,秋冬的收割仿佛将它一次归零,风没有了阻挡,变得异常锋利,刮过冰面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片土地的深长叹息。冰渍结在凌乱的苇茬根部,枯黄的腐叶被锁在冰面下。只有这时,大湿地才袒露出最宽广的胸怀。
我知道芦苇是盘锦大湿地的“铁杆庄稼”,春夏秋三季将大湿地撑得满满当当。如果把碱蓬草也拿来,那简直就是大湿地浓密的毛发。它们犹如两个亲姊妹,在水陆交替中进行一场紧密的生命接力——当碱蓬草将碱地消盐洗碱后,去追逐更为遥远的海岸线时,不耐盐碱的芦苇接手了。你看,一高一矮,一个专注进攻,一个负责打扫战场,如此默契的配合,耐人寻味。仔细想来,她们的性格却也不同,碱蓬草高调、蓬勃,再火红却经不住一场纷扬的雪的吞噬;而芦苇浩瀚而质朴,低调中有坚韧,这种看似矛盾的组合,恰是大湿地生态最真实而独特的写照。
转过身来,突然发现附近有一小片芦苇,不知为什么没有被割去,单独地留在那儿。雪的覆盖让它变得蓬松而柔软。寒风扫过,激起沙沙的声响。经历了春夏的繁茂,秋冬的凋零,在冰雪中虽然孤单,却像苇田的守望者,依然挺立,它们的坚韧,是对生命不屈不挠的诠释。
芦花在蓝天下白得耀眼,我便往芦苇的深处瞥去,依稀发现一只鸟窝,当地人告诉我,那是震旦鸦雀的鸟窝。人们熟知的成语“鸦雀无声”,说的就是它。我仔细看,雀窝选在三根苇杆的中部,像个陀螺,不知道鸦雀要衔来多少草丝叶枝,才能缠结起这遮风挡雨的家园。疯长的芦苇会不断将雀窝抬升,再饿再调皮的鱼蟹,就够不到雀窝的高度,真是聪明的小家伙。然而,芦苇一年一割,它不得不一年一筑,这实在辛苦了这小生灵,也让我想起家乡芦苇丛里的一种小鸟,童年时叫它“芦瑟子”,也是陀螺样的鸟窝,只是更小,它喜欢用嘴剥开苇秆的皮,吃里面的小虫,毛色如秋苇,个头比麻雀还小,整天在芦苇深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却极难见到真身,偶尔撞见,它急忙躲进苇丛深处,精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的一台披着薄雪的红色“磕头机”,正一上一下、不紧不慢地工作着,它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禁想起辽河油田女子采油队的队长刘翠翠的话来。她说,过去大湿地上到处都是采油机,现在为了湿地保护,正在逐渐退出。
这时,水面的冰层突然发出“咔嚓”一声,悠长地划过旷野,那悄悄的胀裂声,像是冬天里不经意的“胎动”。风吹走了苇秆顶上的几缕苇絮,摇曳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悠然飞向远方,我想,是否去替沉睡的土地迎接不久就要到来的春天信使呢。
梭罗说,人有两个天堂,“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天上”。天上我没见过,水则是人类最接近的生命之地。
我一向对湿地心存偏好,认为它是人类生命最质朴的原乡。人择水而居,一般都理解为选择大江大河,这固然不错,但准确说来,应当是江河沿岸纵深里一大片有湖有河、有泊有塘的湿地,因为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容得下更多的人繁衍生息,也容易在辛苦劳作之余滋养心灵。诗意的栖居意象里,往往与水有着紧密的联系。因此,我即使去过不少湿地,但每当听见或看见湿地,心中便有莫名的冲动,仿佛身体里的基因被激活,或者来自童年的梦境被唤醒,心中一遍遍地想象它的神秘和意境。
岁月长河里,盘锦大湿地经过不断改造,越来越泽被一方。依水而生、傍水而作,插秧种稻、捞鱼摸蟹,早已融入烟火日常里。“新姑爷,来赴席,大米干饭炖鲶鱼”,当地民谚说的是那个靠劳力讨生活的年代,一个姑爷半个儿,必须招待好,家里大事小情指着他们呢。而那些塘铺菜、窝铺菜,总少不得鱼蟹的,那是辽河口百姓最为上头的吃食了,承载着盘锦地区的民俗文化和历史记忆。
风定雪歇之时,我走进东北知名的“稻作之乡”——大洼区荣兴街道。季节的更迭流转,让冬日的原野褪去了秋日稻浪的金光,残留的稻茬静卧在皑皑雪被之下,等待酷寒把地里的虫卵冻死。当年日本关东军正是看中这片天然湿地,抽水建闸,洗碱排卤,又骗着雇来大量朝鲜人为他们种稻,硬生生把最优质大米掠夺而去。这些侵略者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都写进了荣兴博物馆,让前来参观的观众记住这段屈辱的历史。
若说荣兴的冬景静谧安然,那盘山县闻名全国的河蟹小镇——胡家镇,却是冬日里的热土,将我深深震撼。
去往胡家镇的途中,村庄像被白色绒毯严严裹住,错落的农舍只剩下点点眼睛,褚褐色的冬树如烟如雾,河流与大地融为一体。这是严寒给它换上的生命周期色。行至胡家镇,方知盛名从无虚传。纵使北国酷寒时节,这里依旧烟火不息。道路两旁,售卖鱼米蟹虾的招牌醒目挺立;连片的蟹塘整齐排布,如菜畦般规整有序。寒风中,蟹工们不是手持长柄扫帚轻扫蟹棚积雪,就是忙着凿开养殖池的冰洞。层层积雪被缓缓拂去,冬日暖阳便穿透棚顶和冰面洒落而下,为蛰伏的生灵破开呼吸的通道。他们用勤劳的双手,捧出一个关于春天、关于生命、关于来年丰收的希望。
然而在过去,湿地上到处都是养殖场,污水横流,破烂不堪,后来,在一场人与土地的角力中,盘锦选择了这样的方向:还湿地以清纯,给芦苇留足生长的空间,为禽鸟繁衍营造良好生态。于是便有了这几十年的退养还湿,有了这决绝的封滩育苇。人退一步,天地便宽了一丈。水,一年年地清了;苇,一年年地密了;碱,一年年地淡了。大自然的自我修复能力,着实令人称奇。如今的苇荡已是一道屏障,动物们把它视为自己的生命家园,也为大自然增添了美丽。
人如何与湿地相依相伴,如何在守护生态与延续民生烟火间找到平衡?这便是盘锦给出的人与自然共生的答案。足见他们深谙大自然对这片水土的恩宠,以克制的开发、虔诚的守护,扛起净化生态的重任,用心守护“地球之肾”的健康生机,绝不允许一寸原生湿地被侵占、被消耗。如今,划在核心湿地外的成片人工新湿地蜿蜒相连、蔚然成景,既守住了原生湿地的生态红底,又延续了千年种养根脉,让盘锦“稻米鱼蟹王国”的称号不胫而走。胡家镇河蟹市场负责人告诉我,目前入驻商户超600家,专业经纪人达5000余人,每日进场交易可达6000人次,日均河蟹交易量超15万公斤,实现了“买全国、卖全国”,盘山县也稳稳站上“中国河蟹产业第一县”。
我想,湿地孕育的物产走出乡野、走向四方,其实是一个关于失去与得到的故事。这片冬日原野上的躬身劳作,早已不止于谋生计,是盘锦人读懂了湿地的馈赠。全民护“湿”,正在让这片土地成为水的天堂。
盘锦的冰雪大湿地,让我重温了生命的秩序。这无边的洁白,我将其视为万物在循环中一次深长的呼吸,对未来一次充满信心的储蓄。它也告诉人们:最丰饶的,有时恰恰呈现为最简约;最蓬勃的,往往埋在沉静的最深处。这时再看大湿地的冬,虽然没有春日的勃发、夏日的绚烂和秋日的热烈,却在冰雪的凝固中缓慢孕育,为着来年又一场盛大的苏醒和希望的绽放。
(作者系光明日报原副总编辑、高级编辑)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