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近五百年的世界艺术史，在欧洲文艺复兴时代，达·芬奇以薄雾画法一改中世纪绘画呆板僵硬的平面刻画，通过在画面上营构表现出柔和的烟雾感，确立了一种独特的风格样式和空间观念。这种又被称为“空气透视法”的画法，能让画中物象沐浴在清透的空间氛围中，从而显现出更加确切而微妙的透视关系。富有戏剧性的是，在约一百年后另一位意大利人利玛窦以圣像画为媒介，将油画技法和透视法传入中国，由此拉开了中国油画的实践化、融创化与本土化、民族化之路。特别在百余年来的近现代中国油画发展历程中，一系列课题应运而生：中国油画如何在引入与内化的过程中完善自身的技法风格体系？如何在学院语境中实现从模仿到自立的学科建构？中国油画家如何以本土风格语言表现中国风景与民族精神？

田野中（油画）60×90cm 2011年 /林 茂

作为新时代以来具有代表性和标志性风格的油画家，全国政协委员、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即是这一系列课题的见证者和亲历者，也是中国风景油画的践行者与建构者。他的艺术创作扎根于对故乡巴山蜀水的真切情感，通过独特的油画艺术语汇，构建了一个宁静、温润、深邃而又充满诗意的精神原乡。冲和淡远的灰调与充满诗意的物象，作为林茂风景油画创作最为显著的风格特征，正源于其家乡川渝地区常年笼罩的氤氲雾霭。这种家乡的物候特征与意象记忆甚至超越了视知觉的维度，而汇成一种兼具了视觉、触觉、味觉、嗅觉的“通感”式体验。不同于达·芬奇的薄雾画法对于人物形象的表现策略，甚至也不同于莫奈的印象派画法对于自然瞬间的光色调度，林茂笔下的风景物象基本上忠实地脱胎于其家乡四川广安常年笼罩在薄雾中的风物境象，往往通过降低色阶的对比度，在色温、色相、色差上以微妙的弱对比，呈现冷暖与灰度的平衡，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厚的视觉意象与内心境界。

卢塞恩湖（油画）30×40cm 2025年 /林 茂

不同于中国古代山水画所蕴含的文人隐逸传统，林茂画中的田园境界所展现的并非“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采菊东篱下”的玄远闲淡，却有“含道暎物”“澄怀味象”的天人感思。如其创作的《田园思》（2013）、《春江水》（2014）、《蜀道》（2015）、《润土》（2016）、《那时》（2017）等一系列故园风景，既源自于对于乡土风物的长年体悟所形成的具身体验，也蕴含着对于时间与季节的敏锐感知和个性表达。这种故园风景既是日常的、亲和的，也是理想的、梦幻的，从记忆中的早年生活经历，到形而上的精神提炼，直至形成具有时代意涵的景观寓言，这些画作多取材于西南乡间最为常见的溪流、农田、土地与树木，在朴实而凝练的造型中、清亮而含蓄的色彩间，聚意成象，化景入境，将其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乡愁之中。因为他深知，只有在这样一种境界与氛围中，风景油画本体语言所独有的那种温厚、素朴的笔触语汇和物像轮廓，才能与梦中家乡的朦胧、沉郁的视觉质感相协调、相统一，才能将其心底的那份感触和情愫抒泄出来、倾诉出来。

大 湾（油画）50×60cm 2025年 /林 茂

事实上，这种将难以言说的情绪视觉化的架上绘画实验，早在其三十余年前的中央美院附中、中央美院油画系求学阶段就已埋下了种子，也在学院油画艺术的体系运化中逐渐开花结果。如其早年创作的《细雨》（1999）、《正月初》（2005）、《炊烟起》（2006）等，都试图把最为丰富复杂的感触揉入直观实景，纳入画面色彩的诚恳表达之中。早年在央美附中、油画系的研习基础，在磨砺其扎实的造型功底、积淀丰富的创作经验的同时，更赋予了他调和把握自然与内心的关系的能力，在“心”“手”协调的过程中进一步累积了“时”“空”融创与“天”“人”沟通的创作智慧，并在此过程中始终不忘初心，以纯真简括的风格不断建构自身艺术面貌。正如其师、油画家杨飞云用“诗意的天真”来评价林茂的风景油画，真纯的诗意是其笔下景物的灵魂，而在将视觉真实转化为精神意象的过程中，注入画面以流动的空气感，或某种薄雾般的空气质感，则是林茂在艺术创作中一以贯之的意境追求。可以说，学院体制的磨砺陶养赋予他的，不仅是面对乡土自然的诗意抒写能力，更有面向社会和更广阔的人文世界的思考。他在央美油画系的本科毕业创作《状态》（2000），通过空间的叠合与光影的交迭，将自然风景与人文哲思充满丰富意味的聚焦结合于一个视觉时空，以宅院与田园、黑白与色彩，讲述乡土与社会、自然与人伦，将现实主义的叙事方法与古典风景图式相结合，也就使其超越了闲适的散文性与小品性，而赋予了作品以严肃性和史诗感。

大海道（油画）30×40cm 2025年 /林 茂

在多年来的创作实践中，林茂的风景油画注重即景写生的直观感受，尤其强调运笔抒写的果决性与节奏感，从而具有了近于古典音乐“调性”美的视觉意境，营造一种隐秘而敏锐的情绪“结构”。作为中国最高美术学府的掌门人，近年来在繁忙的学院工作之余，他在南北各地的调研探访中坚持写生创作，将那些回忆中的故乡意象与祖国各地大好河山的人文风物相结合，形成了具有个人艺术特色的写生风格。同时他还在出访海外的历程中，受邀与西班牙卓越的现实主义绘画大家安东尼奥·洛佩兹一起登高写生，描绘马德里城市风景；在瑞士苏黎世湖、卢塞恩湖、少女峰，创作大量高质量的速写、水彩写生。这些利用碎片化时间创作的写生作品，尺幅虽小却松弛纯正、情感丰沛，令笔者想到安东尼奥·洛佩兹的那句创作独白：“当我画时间静止的光，我也在画内心平静的那一刻。”面对那些优美的异域景观，林茂正是以平静的心绪、敏锐的目光和灵动的手笔，以其葆有的那一份珍贵的、根植于中国乡土的文化自觉，审视和表现欧陆风光中的人文自然，展现中国艺术家眼中的世界。

龙 湾（油画）30×60cm 2025年 /林 茂

“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是习近平总书记对美丽家园的深切期许，也是国家建设生态宜居的美丽乡村、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愿景，更是中国艺术家站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视角、东西文明互鉴的格局中，对于故园乡韵的深情观照。无论面对祖国的河山还是遥远的风景，留在林茂心底的永远是那片故园山水和乡土情结，那个可信、可爱、可亲的中华家园意象，那份解不开、忘不了、化不掉的浓浓乡愁。

水 复（油画）30×40cm 2025年 /林 茂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当余光中的《乡愁四韵》经罗大佑低沉的嗓音吟唱出来，那些记忆中氤氲弥漫的画面，就如林茂对于长江边上川渝故乡的描绘，酉溪河流过的广安风土，时间在画面中停滞，那味道清冽入心、醇厚绵长。记忆的那一头，正是故乡的、东方的梦中故园、美丽家山，潜藏在他心底不变的艺术理想、永恒的心灵风景。

2026年丙午马年初春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林 茂

1975年出生于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书画室副主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文化和旅游部优秀专家，中央统战部党外知识分子建言献策专家组成员，中国美术馆收藏委员会专家委员。

1992年9月—1996年7月，考入并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1996年9月—2000年7月，以全国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并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

2000年7月，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创作《状态》获中央美术学院“王嘉廉奖学金”优秀毕业创作奖。

2000年8月—2007年7月，在文化部中外文化交流中心工作，任中外博艺美术馆馆长。其间，受邀参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学。

2007年7月—2017年8月，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院学术秘书长、中国当代艺术院院长助理、《中国艺术时空》杂志社社长。

2017年8月—2022年5月，任文化部（现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副主任。同月被聘为中央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2020年获评文化和旅游部优秀专家。

2022年6月—2023年6月，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研究生导师。2023年6月至今，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

责任编辑：杨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