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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锋辉的写生境界

2026年06月08日 10:09  |  作者:李毅峰  |  来源:《画界》2026年3月第2期 分享到: 

山水画重在意境。唐王昌龄说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极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用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这三种境界中,“物境”是指自然山水的境界,“情境”是指人生经历的境界,“意境”是指内心意识的境界。山水画审美境界的营造,正是“三境”的高度融合和统一,也正是在“物”“情”“意”相互融合和统一的基础上,山水画独有的“意境”方能产生,既“了然境象”,又“深得其情”,更“思之于心”。宗白华指出:“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言,他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这深刻揭示山水画意境创造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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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扎德吉(国画)70×105cm 2025年 /马锋辉

山水写生,是画家面对自然“对景而写”的体悟与笔墨实践,是身临其境的感知与表达。古今中国画家无不以写生之法,在林泉之间构筑精神家园。当代水墨画家马锋辉,正是在长期的写生创作中,为其艺术灵魂寻了一处归所,并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写生境界。他深谙“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之理,恪守“以造化为师”“笔墨当随时代”的古训。他通过“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持续行走与积累,并将生活体验与艺术修养熔铸于笔墨,使作品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马锋辉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然其画中之山川,绝非地理意义的简单再现,而是通过“山川行旅”中的深切感悟,滤化表象,凝练心象,最终升华出超乎自然景象的艺术“境界”。


写生创作:心性再现的艺术升华

马锋辉对写生有着深刻独到的理解。他认为:“中国画是意中之画,先入目而会于意,发于意而现于目,因具象而得抽象,因抽象而完其具象,最终形成艺术意象,达至‘形神合一’。”  这一阐述,将写生从技术层面提升至关乎艺术本体的哲学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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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坝羌寨(国画)32×48cm 2025年 /马锋辉

他倡导并践行“用写生的方法进行创作”。这有别于传统对景记录式的习作,而是强调写生现场创作凝聚了艺术家更多的主观意识、审美理念和艺术创造性,内容更丰富,主题更明确,相比传统的中国画写生,使作品兼具写生的生动气息与创作的完整品质。他认为对真实对象不做舍取的如实描写,实为“写实”而非写生。在他看来,有品评意义的“写生”是画家“在惊奇、感染、情动后,寻思、捉摸对象的生意和情致,搜取、描绘出对象的本质能量,让生机和生趣活泛在画面中的过程”,是画家“思想和情感的深度观照,可谓凝神于物,以物传神,借以阐发我之精神和性灵。”

因此,马锋辉的写生创作过程,本质是强化“意”与“心”之作用的过程。他对“目”见与“意”会、“具象”“抽象”和“意象”写生观的解读,具有现实意义。读他的《西湖写生》《甘南写生》等系列作品,可见这不仅是走近山川大地、感知自然的过程,更是一条探寻天地心象、抒写精神心迹的路径。他完成了从“画所见”到“画所观”,最终实现“画所悟”的飞跃。


“气”“势”相生:内在张力的营造构建

马锋辉在其《写生赘言》中说到:“‘写生’一要映照‘气’,二要朗见‘势’。”“气”,既是山川之自然生机,亦是画家胸中之丘壑。“映照”即是心与物交融,同气相求。“势”则关乎画面的结构、韵律与视觉运动趋向,“朗见”即要求明晰见性,富有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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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初青(国画)70×105cm 2025年 /马锋辉

马锋辉在写生创作中,把经营“势”置于至关重要的位置。其笔墨在表现山水之质的同时,更注重对画面整体“势”的控制与引导。在“质”与“势”的表现和经营的过程中,通过笔墨的点线分布、空间分割以及黑白关系处理,强化画面的气脉和势态。这与其强调“气”与“势”的创作观,以及画中的“气象”“象应神全”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读马锋辉的山水写生创作,无论画太行雄浑,还是江南秀润,都注重表现其寓于“形”中山水的骨气和活力。张彦远云:“骨气形似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马锋辉的作品不仅形似,还有“骨气”,皆在以形达意,以势取胜。其画面气势的生成,源于他对不同地域山水结构的理解与转化,把自然结构化为生动的艺术形象和笔墨语言。其作品多数尺幅不大,却以沉雄的笔墨和内在的山势结构,形成扑面而来的视觉震撼力和感染力。


笔意墨韵:纯粹强烈的语言特质

马锋辉在写生创作中尤其钟情于水墨语言。在中国画诸多技法中,水墨是古老且有难度的表现技法。水墨的纯粹性迫使画家直面笔墨最本质的表现力:笔的性情与墨的韵味。马锋辉的绘画用墨,有传统的浓墨,也有淡墨,但都以“焦”的用笔方法体现物象的特质。他的焦墨并非一味枯黑,而是变化丰富,使笔在相对枯干的状态下呈现一种苍茫、朴拙、劲健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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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 岭(国画)32×48cm 2025年 /马锋辉

比如《雁荡山写生》中,苍而润的如椽大笔或纵横挥写,或轻描淡写,写得豪气内势极足;太行纪游中的渴笔皴擦,带着金石崩裂的质感;《黔中写生》《青海写生》更是寥寥几笔,大气磅礴,貌似枯槁的线条中暗藏生机,如同老梅虬枝上萌发的新蕊。他成功实现了焦墨语言的当代性转化,其用笔“如锥画沙”“如折钗股”“如屋漏痕”等,内力贯注,气韵充盈。

比外,他探索的“灰焦法”颇具特色,专注在灰色墨度上找变化、见层次,以枯笔的线性结构重构山体,中锋勾勒如铁线银钩,侧锋皴擦似斧劈刀斫,积墨处如千年古柏的瘿节,飞白处若山涧奔流的碎玉。这种在极简中求丰富,在限制中见自由,于枯槁处得丰腴,展现出高妙的控制力与表现力。


虚实相应:空间属性的意识呈现

马锋辉的山水写生创作多以虚实相应的法则构建画面空间。其《黔中写生系列》,或近景实,平坡房舍,靠山而建,丛林高树,掩映其后;或山呈高远之势,乱笔披麻,纵横纷纷,线墨交错,气脉贯通。在整体的处理上,浓淡相间,空间纵深感强,在动态笔墨中形成静谧幽远的意境。

马锋辉的写生创作是把虚与实作为一个整体来构建空间,使得画面通透灵动。在《甘南行》系列作品中,他摒弃了传统的留白手法,以“密不透风”的焦墨点线编织出黄土高原的肌理。枯笔在反复叠加中形成深邃的空间层次,看似杂乱的皴点实则暗合着山石的天然节律,这种“乱而不乱”的笔墨秩序,形成了心理与情感层面的空间维度,体现了画家对自然本质的哲学思辨。

其虚实营造的能力,笔墨语言的丰富根植于笔墨的苍秀变化与书法的过硬功力。构图采用“大开大合”“大疏大密”,在强烈的对比中求得协调和谐。这种虚实处理,是马锋辉主观精神、心灵状态以及其对自然人生真切体验的艺术映射。


山水心象:人文精神的内核彰显

对山水画中人文精神的不懈追索与诠释,是马锋辉的哲学思考和心路历程。他践行“万趣融其神思”,探寻“天人合一”哲学框架下画家“神思”的表达。在马锋辉的意识中,自然山水即为“天之文”,山水画即为“人之文”,“天人合一”便化现于境由心造的水墨氤氲之中。

在皖南写生创作中,马锋辉将白墙黛瓦转化为墨色交响:焦墨勾勒的屋脊如篆籀般凝重,散锋皴擦的苔点似汉简残字般朴拙。马头墙的几何结构与传统山水画的散点透视形成古今对话,现代构成意识与古典笔墨趣味融为一体,展现了文化记忆在当代语境中的生长。

其笔下的《泰岳夏云》,以书法“飞白”笔意入画,用散锋干笔表现松针的凛冽,这种强调“写”的笔性语言,将山水画从物象的再现提升为心迹的书写,皴法不再是表现山石质感的技法,而成为画家心绪波动的视觉痕迹。

《雁荡纪游》中的奇峰,既具浙东山水的地域特征,又幻化为人文精神的象征,通过“迁思妙想”都能使“山川神遇而迹化”,将自我融入自然,又以时代造就心象,一改传统山水画荒寒寂寥之境,赋予山河以雄健正大、生机盎然的人文大美,实现了文化基因在当代笔墨中的活化。

马锋辉以写生为径,以笔墨为言,绘写的是自然山川,更是心中境界。他的艺术实践,既体现了对中国传统绘画核心理念与语言的坚守,更彰显了他“守正出新”的自觉,将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有机融入水墨山水的传承与发展,致力于拓展其当代的新语言、新范式、新境界。他的山水写生创作,是人文山水的智性书写,是心象山水的精神图景,是时代山水的笔墨诠释。在写生中,他领悟山魂,搜索画魂,最后浇铸的是属于自己的艺术心魂,其写意高境展现了传统山水文化在当代传承中所焕发的勃勃生机。

于乙巳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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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锋辉

1963年生,浙江浦江人。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美术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先后获硕士、博士学位。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书画室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传媒大学中国画研究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西泠印社社员,一级美术师。曾任吴茀之纪念馆馆长,浙江美协秘书长,浙江美术馆馆长(首任),浙江美协副主席,浙江省文联副主席,中国美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艺术委员会主任。

其作品曾入选“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获奖作品展”“中国风格·时代丹青—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览”“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等重大展览,曾获

“二○○○年全国中国画作品展”银奖、“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优秀奖等,多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央文史研究馆、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等收藏。


责任编辑:杨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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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画界 邢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