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主题性美术创作始终肩负着记录民族记忆、凝聚时代精神的使命。进入新世纪以来，在“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一带一路—国际美术工程”等一系列国家级创作项目的推动下，主题性创作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深度，涌现出一批兼具历史厚重与艺术表现力的精品力作。孔维克是这一创作脉络中的重要画家，其《公车上书》《心学大师王阳明》《日本遣唐使》三部作品，均以宏阔的历史视野和有强烈辨识度的艺术风格，成为上述工程中的重要成果。

北上—一艘驶向光明的船（国画）200×410cm 2023年 /孔维克

在深厚的创作积淀之上，孔维克完成了国家艺术基金创作项目《大道传薪》系列组画，作品《北上—一艘驶向光明的船》是核心作品之一。该作品将视角聚焦于1948年至1949年那段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关键历程，生动描绘了在中国共产党周密安排下，众多民主人士与社会贤达冲破阻隔、乘船北上、共商建国大业的历史图景。作品在延续画家宏大叙事传统的同时，在史识上深化了“奔赴”的内涵，在意象上铸就了“巨轮”的象征，在叙事上重构了“现场”的时空，成为历史真实与艺术审美共鸣的经典之作。

以“奔赴”书写统一战线的视觉史诗

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历史画创作机制形成以来，新中国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积累了深厚的经验与传统。这一传统孕育了《开国大典》《刘胡兰就义》《狼牙山五壮士》等一系列经典作品。这些作品以鲜明的意识形态、宏大的叙事结构和高昂的集体主义精神，奠定了以写实手法表现革命历程的创作范式。众多经典作品中，直接表现统一战线与民主党派的历史作品，比较有代表性的包括油画《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王少伦），以及雕塑《共商国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吴为山）、《鉴湖三杰》（曾成钢）等。整体来看，美术创作中对新中国成立前夕人民政协从筹备到成立这段历史的视觉呈现稍显薄弱，现有创作或集中于历史会议场景的复现，或偏向个体先贤的礼赞，尚未系统展现各民主党派响应号召、北上参与建国的完整叙事链条。

北上—一艘驶向光明的船（局部）

《北上》聚焦1948年至1949年间，大批民主人士响应中共“五一口号”、克服艰难险阻、分批北上解放区这一极具张力却长期未被充分图像化的历史环节。其跳出了以会议结果为终点的静态叙事，转而以“奔赴”与“汇聚”作为视觉核心，为“统一战线”这一主题注入了强烈的过程感、运动感与情感温度。在众多同类题材中，《北上》不仅是主题内容的补白，更是叙事视角的转换，通过一场具体的集体行动，深刻揭示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在其形成过程中，那种基于共同理想、历经风险考验的生动实践与精神认同。

以“巨轮”意象建构历史信念的审美视域

在中国艺术传统中，“舟船”意象承载着丰厚的文化内涵。在古代，它既有士人笔下“寒江独钓”“舟横野渡”等寄托隐逸理想与超脱情怀的意象，也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乎治国安民的政治哲思。进入现代以来，这一意象被赋予了崭新的时代内涵，从标志中国革命启航的南湖“红船”，到象征民族复兴征程的共和国“巨轮”，再到习近平总书记阐释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大船论”，“船”的意象不断拓展其精神外延，已成为诠释集体命运、前行方向与团结精神的重要视觉隐喻。

《北上》在继承这一意象内涵的基础上，开启了创作构思。画家将民主人士不同批次、不同船只北上的历史行程，艺术地浓缩于一艘破晓时分航行的“巨轮”之上。这并非对史实的复制摹写，而是一次高度的意象提炼。画面中，巨轮沉稳地航行于渐趋平静的海面，夜空褪去，黎明之光精准地倾洒于甲板上志士仁人的身上。这一构思的匠心之处在于，“巨轮”从运输工具被升华为一个聚合了历史时空、政治寓意与精神信念的超级意象，成为画面的主体与灵魂。首先，它象征着漂泊与归宿。对于画中人物而言，“北上”是一次向着光明新生的地理迁徙与精神归附。巨轮航行的方向，明确指向北方解放区，喻示着个人命运与民族前途的全新转折。其次，它象征着同舟共济的政治联盟。各民主党派、无党派民主人士与中国共产党的关系，被生动地喻为共乘一船、风雨同舟、共赴彼岸的亲密战友。巨轮的稳健身姿，暗示着多党团结所形成的战胜惊涛骇浪的强大力量。再者，它象征着迈向未来的历史航程。黎明的设定，富有强烈的象征意味—黑暗已过，前程光明，这艘承载着建国理想与民族希望的航船，正驶向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巨轮”意象成功地将具体的历史事件、深刻的政治内涵与宏大的未来展望融为一体，构建起一个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审美世界。

以群像叙事再造历史现场的时空剧场

重大历史题材创作，尤其是涉及众多真实人物的作品，始终面临叙事逻辑与艺术真实的挑战。孔维克先生在《北上》的叙事处理上，展现出了高超的驾驭能力与鲜明的语言风格。他采用了“艺术重构”的叙事策略，基于历史事实中民主人士分批次、多船只北上的复杂性，创造性地将二十余位关键人物汇聚于同一艘巨轮的甲板之上，并将北上的漫长过程，凝结为航程中的一个典型瞬间，从而更加强化了“共赴国是”的主题，突出了“同舟共济”的寓意。在人物安排上，画家进行了精心的“戏剧化”组织。甲板上的22位人物自然地形成三个叙事小组：中间以李济深签名、茅盾持册为核心场景，庄重而富有纪念意义；左侧以郭沫若即兴赋诗为中心的场景，旁人唱和呼应，洋溢着文人的激情与理想；右侧以何香凝等同仁相谈为场景，充满了革命的温情与坚定。这三组场景如历史剧本的精彩章节，兼顾了人物身份、性格与画面节奏，在统一氛围中营造出层次分明、富有故事性的微观叙事，令观者如临其境。人物造型均参考历史影像资料，达到形神兼备的效果，更增强了画面的历史真实感与认同感。

在笔墨语言上，画家融汇了其一贯的运线功力与水墨韵致。这种工写结合的创作手法，体现出画家在“形”与“意”、“实”与“虚”之间的高超把控能力：一方面，通过工谨的线描和精准的造型赋予画面庄重可信的历史质感；另一方面，借助写意水墨的渲染营造，保留了传统笔墨特有的生动气韵与情感温度，从而有效避免了因主题严肃宏大而可能产生的板滞生硬之感。值得称道的是，画家在整体语言中贯穿了对多重对比关系的协调与统一，线条的勾勒与泼墨的渲染相辅相成，造型的严谨与笔意的松动相映成趣，巨轮体量的宏大与人物神态的精微形成视觉张力，同时细节处的刻画与整体氛围的粗犷概括和谐共存。这些对立元素的有机融合，不仅丰富了画面的节奏与层次，更在形神兼备中深化了主题的历史厚度与艺术感染力，展现出画家在驾驭重大题材时兼具理性构思与感性表达的综合素养。

优秀历史画作的终极价值不止于记录，更在于一场唤醒—唤醒被文献遮蔽的细节，唤醒岁月沉淀的温度，唤醒时空相隔的共鸣。《北上》正是这样一件具有唤醒力量的作品。作品通过对主题、意象与叙事的创新性处理，不仅再现了关键历史的精神写照，更展现了主题性创作从“叙史”到“铸魂”的理念升华，为同类创作开辟出更多探索空间。巨轮驶过，晓色满天。历史在笔墨中定格，而画中精神，亦在凝视中获得永恒的回响。

（作者系山东画院研究部副主任、山东省中国画学会理论委员会主任）

孔维克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第六、七届、八届理事、民革中央第十二、十三届中央委员、世界孔子后裔联谊会副会长。中国美协第六、七、八、九届理事、北京大学文化艺术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及人物画高研班导师、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画学会常务理事、民革中央画院院长。

民革山东省委第十二、十三届副主委、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八届副主席、山东省中国画学会名誉会长、山东画院名誉院长。

一级美术师(二级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库高评委、山东智库专家、山东省决策委员会委员。

责任编辑：杨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