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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周玳

2026年06月09日 09:21  |  作者:周希亚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我的家乡是山西阳明堡。1939年正值抗日的紧要关头,祖父将我们全家老小安排到西安,他只身坚守在抗战前线。在我的记忆中,祖父很少回家,不知多少日子才能见他一面,但他仍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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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周玳(后排左)、张俊夫妇(后排右)与孙辈合影

祖父的家风

祖父在我小时候,就培养我要有勇敢的精神。我一岁时母亲过世,怕奶奶娇惯,祖父有空就回来给我讲故事,教我做打仗的游戏,培养我独立的人格。

大约在我5岁时,祖父回到西安,不知从什么地方给我买了一支红缨枪,实际是大木杆上系了根红绳,类似拐杖,但做得很精致,我非常喜欢,这是我童年的主要玩具。祖父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坐在院里的椅子上,让我拿红缨枪往他大刀上打。这枪几乎与我一般高,我前后左右地跑动就是打不到他的大刀上,我虽然满头大汗,但毫不气馁。祖父坐着岿然不动,只是手里的大刀左一下右一下,我就是打不上他,却也没哭,硬是不服输。祖父看到我累得不行,说休息一会儿再打吧!他进屋后跟奶奶说:“这娃长大后错不了。”

这句话我印象挺深刻,那时我不懂“错不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问奶奶什么是“错不了”。难道没打到爷爷就错不了吗?奶奶只是得意地笑笑不说什么,我也不再追问。我想可能是好话,否则奶奶怎么会得意地笑呢!

我们家住在西安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件事情让我始终难以忘怀,就是祖父每天都要“拜日”。每天早上太阳初升和晚上夕阳西下的时候,祖父都要领着我站在院子里,面对着太阳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双手作揖、神情虔诚、反复再三,并要我跟着他一起拜。我不知这是在做什么,只是敷衍地跟着他比画两下。我好奇地问祖父为什么要拜太阳,他说你长大了慢慢会明白的。

直到我老年以后,一次去代县文庙拜孔圣人,看到文庙大院里有两通高大的石碑,是周氏祠堂的石碑,其中有一块竟然是我爷爷亲自撰写的碑文。仔细读过之后,我心中几十年的疑问终于解开了。碑文记载,我的曾祖建菴公是一位淳朴本分的庄稼汉,一生“谨守祖训,竭力务农,胼胝终年不以为苦,好种树,村南森林蔽天,公所植居多,五台闫公赠以功同树人匾额”“晚年尤自虔先,日出拜之,将入复拜,虽风雨无所间,意谓日者万物之本,不忘本农家意也”。

原来,先辈们一直秉承着祖先农耕文明的家风,崇尚自然,敬畏神灵,恪守着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祖训,视太阳为万物之本,以农为本、勤苦耕耘。祖父求学时,曾祖曾教导说:“学犹农也,无荒于植、无逸于时则获。”祖父供职军旅,曾祖再诲之曰:“军犹农也,无惰于作、无忽于职则精。”读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祖父就是在这样一种淳朴的家风陶冶中成长。

留在北平

抗战期间,我家住在西安鼓楼东大街丰阜里。那时,记得大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逃难”。我更不懂什么是“逃难”。大约我8岁那年,有一天,祖父回来也说“逃难”这两个字。我立刻问:“爷爷我们也要逃难吗?”他说:“我们已经把日本打败了,不用再逃难了。我们先去北平住些时候,过些日子还回来。”他与大人们说什么也不必带,只带些细软就行了。

我们在西安有两处比较大的院子,人住得满满的,东西也多多的。家里人忙乱地收拾,将东西归置得挺整齐。

1948年冬,我们全家要去北平。我穿着一件小红花的棉袍,里面穿着毛衣毛裤。也不知飞了多长时间,北平到了。第一眼见到爸爸来接我们,我连蹦带跳地窜到他身上,爸爸一把抱起我,挽着奶奶走向他开来的吉普车。我坐在副驾驶位上,这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就要坐副驾驶,直到现在快80岁了仍愿意坐副驾驶。

我坐在汽车里,眼睛不够用地东张西望。车窗外比较黑,只看见路灯还一明一暗地闪过。虽然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嘴里还不停地问这问那。首先问祖父为什么不来接我,他在北平吗?去“逃难”了吗?爸爸不断打断我的问话,说:“前面快到金銮殿了,过几天一定带你去故宫看看。”我又插话:“什么故宫?”爸爸说:“故宫就是金銮殿,西太后住的地方。”因为我们在西安的家里有慈禧太后的照片,所以我知道“西太后”。

汽车开了一会儿就到了新家,东单麻线胡同一个二层的小白洋楼,家里布置得特别好,很舒适,沙发、茶几、台灯等一应俱全,完全是西洋式风格。后来我才听大人们说,这里以前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夫人的住宅。

第二天,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爸爸开着汽车带我去西单旧帘子胡同看望祖父。我好像很久没见到祖父了,他仍是原来的可亲的样子,只觉得脸上多了点说不清的沧桑感。这是我现在的回忆,但当时祖父似乎也没什么心思与我多说什么。

又不知隔了多久,祖父从外面匆匆回来与家人私语,大意是解放军已经包围了北平城,快快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去台湾。家里又开始乱起来了。好像刚过了半天,祖父急忙跑回来说:“赶紧卸下东西,我们不去台湾了。”

成为政协委员

北平和平解放了。

那年我在东单麻线胡同小学上一年级。学校早已停课,我家住学校对门。校长好像是地下工作者,不知他有什么本事,很快召集好全校的学生及教职员工,扛着红旗、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到东单的大街上,欢迎解放军进城。我站在横排队伍的前面指挥大家唱歌,唱的是什么歌已记不清楚,只记得解放军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崇文门城外走进来。

北平和平解放后,祖父将两个大学生儿子、一个大学生女儿及外甥孙子送往南下工作团,随解放军去解放全中国。因为南下也需要地方干部做工作,他们是大学生,有文化、有知识,肯定对解放全中国是有用之人。

1949年,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那时祖父已年过花甲,没什么具体工作可做。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各方面很困难,祖父将山西、包头等地的房产、工厂农田全部捐献给国家,又将东单麻线胡同的小洋楼和西单的四合院两处房产全部变卖,买了1万份公债。抗美援朝时,祖父将这1万份公债及家里剩余的金条首饰统统捐献给国家买飞机。作为一位起义将领,老人家尽其所有,用实际行动支援了抗美援朝。

1953年,周恩来总理问楚溪春:“周老现在怎么样了?”楚溪春答道:“他目前还没有工作,在家赋闲。”周总理很快将我祖父安排到中央林业部任专员,以后又成为山西省政协委员。祖父一直关心国家大事,并撰写了多篇文史资料。

我对祖父的印象是:扬在脸上的自信、埋在心底的善良,将军身上的傲骨,才会有生命里的坚强。

从1948年到1966年,祖父在京的18年里,我很少去他家,也没有再与他一起生活过。

(作者系周玳孙女)

编辑: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