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由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指导、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创排的秦腔《红河谷》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直到现在，我激动的心情还不能完全平复下来。在秦腔《红河谷》中饰演藏族少女丹珠，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全新的角色塑造，更是一场扎根传统、突破边界的艺术探索。戏曲舞台直面观众、一气呵成，没有镜头剪辑与后期修饰，演员的唱腔、身段、神态与情绪，都要完完整整展现在方寸戏台之上。从初识角色到反复打磨、最终让丹珠立在舞台，我一步步循着秦腔程式之美，走进这片雪域高原，用心诠释这位藏族少女的悲欢成长，也在实践中不断探索传统戏曲现代表达的更多可能。

丹珠是红河谷头人的女儿，生长在辽阔纯净的雪域草原，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与贵族身份，造就了她天真烂漫、澄澈坦荡、敢爱敢恨的性格底色。少女时代的她无忧无虑，倾心于青年洛桑并大胆追爱，可森严的阶层隔阂让这份真情屡屡受挫，洛桑的婉拒也给她带来了深刻的情感创伤。这场情感经历，让她逐渐跳出儿女情长的狭隘格局，心智走向成熟，也为后续的精神蜕变埋下伏笔。变故接踵而至，外敌入侵打破了家园的宁静，战火席卷红河谷，山河飘摇、故土蒙难。在家国大义面前，个人情爱与悲欢已然渺小。历经战火洗礼，丹珠彻底挣脱了小我的束缚，秉持“放不下是真爱，放得下是大爱”的信念，完成了从小爱到大爱的境界升华，从纯真烂漫的雪域少女，成长为挺身而出、誓死守土的巾帼勇者。如何依托秦腔的表演体系，还原藏族少女独有的精神气质，同时层次分明地演绎她从情感受挫到大爱觉醒的心理转变，成为我塑造这一角色初期面临的核心难题。

传统秦腔旦角有着成熟完备的表演程式，可若是一味照搬固有的台步、身段与水袖，便会显得刻板厚重，失去丹珠身上那份草原儿女的轻盈舒展；可倘若完全抛开戏曲程式，又会丢掉秦腔的剧种根脉。与主创团队反复讨论后，我定下“程式为骨、生活为肉、地域为魂”的表演思路。创作全程，我坚持立足传统、灵活化用，以秦腔规范程式为表演骨架，保留戏曲身段独有的韵律美感；同时结合藏族群众自然爽朗、舒展大气的体态特征，丰富舞台肢体表达，凸显雪域儿女独有的精神风貌。在神态刻画上，我紧扣人物不同阶段的心境变化：年少时灵动娇憨，情感受挫后沉静内敛，危难降临之际则刚毅坚定。通过动静结合、刚柔切换、情绪冷暖的精准把控，让舞台上的丹珠兼具秦腔古典雅致的审美气韵，以及雪域高原鲜活真实的人物质感。

唱腔是塑造人物的核心，我在声腔演绎上也做了大量调整。秦腔素来以高亢激越、苍凉厚重见长，而前期的丹珠身处安宁祥和的家园，心境明媚纯粹。为此，我刻意收敛秦腔标志性的苍劲高亢，转而采用清亮轻柔的音色，行腔舒缓流畅，贴合少女无忧无虑的状态。同时，我借鉴藏区民歌悠扬绵长的韵律，在秦腔传统板式框架内微调气息与行腔，让唱腔既守住秦腔本味，又添几分雪域歌谣的空灵悠远。在我看来，前期所有温柔明朗的唱段铺垫，都是为人物后续的蜕变积蓄力量，唯有把和平岁月里的美好演绎得真切动人，当灾难来临之时，人物的悲壮坚守才更具感染力。

剧情转入战乱篇章后，人物境遇与精神格局彻底逆转，舞台表演与声腔表达也随之完成全方位升华。形体气质上，褪去少女的轻盈娇态，身姿愈发挺拔沉稳、刚毅有力；眼神褪去青涩懵懂，饱含丧家之痛、山河之悲与誓死抗争的决绝；台步由灵动轻快转为沉实厚重，步步承载守土卫国的责任与担当。唱腔演绎更是实现了从柔情到悲壮的彻底切换。我以情绪递进为脉络，声腔从前期的清亮温婉，逐步回归秦腔高亢悲壮、慷慨雄浑的剧种本色，通过拓宽音域、强化气息、加重咬字、拉升张力，层层释放人物情绪：从家园沦陷的错愕悲痛，到家国倾覆的满腔义愤，最终定格为宁死不屈、以身殉土的英雄气节。在全剧高潮段落，我以秦腔大开大合的舞台气场与磅礴唱腔，诠释边疆儿女深沉厚重的家国情怀，让秦腔独有的悲壮美学与雪域人民不屈不挠的英雄风骨相融共生。

秦腔扎根黄土高原，气质质朴浓烈、粗犷豪迈；藏地文化源自雪域秘境，意境辽阔空灵、温婉纯粹。两种地域气质、两种审美风格的碰撞融合，是秦腔《红河谷》创排最大的创作难点，也是剧目最鲜明的艺术亮点。自项目启动以来，我们始终恪守守正创新的创作原则：守正，便是坚守中华传统文化的独特审美、传承传统戏曲独有的表演程式，筑牢秦腔的剧种根基与精神灵魂；创新，则是立足剧目题材、人物特质与当代审美，开展艺术融合与表达探索。我们坚守秦腔本体不变、程式审美不变，让雪域文化气韵深度浸润人物灵魂，最终实现传统程式与异域题材、剧种风格与精神内核的完美统一。

作为传统戏曲守正创新的有益尝试，秦腔《红河谷》突破了传统剧种的地域题材局限，用古老秦腔讲述跨越民族、跨越地域的家国故事，以传统戏曲语汇塑造新时代英雄形象。当板胡古韵交织藏地弦乐，传统板式兼容多元韵律，传统艺术在创新表达中焕发全新生机，而秦腔扎根人民、礼赞家国的精神底色始终未变。这份流淌在剧目之中的精气神，是黄土高原的热忱风骨，是雪域高原的凛冽气节，更是每一个心怀家国的人骨子里蓬勃向上的力量。这，便是丹珠这个角色，也是整部秦腔《红河谷》最打动人心的精神内核。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