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三期

肖像的精神性：论中国当代油画肖像的精神转向与价值生成

2026年06月12日 12:35 | 作者:杜文杰 | 来源：2026年5月第3期分享到：

风干了的小河谷（油画）110×130cm 2020年 /艾轩

一、引言：

从“时代之镜”到“心灵之窗”

肖像作为最古老也最直接的绘画体裁，始终是人类反观自身存在状态的一面镜子。在20世纪西学东渐的宏大背景下，中国油画肖像的现代历程，始于对西方写实油画体系的学习、消化与转化，其核心命题是运用这一外来语言体系，为变动不居的中国时代与社会“造像”。早期中国油画肖像以集体意志表达为核心，主要服务于英雄人物、工农兵群体的形象塑造，承担着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功能。改革开放之后，油画肖像逐步转向为普通劳动者、平凡生命写照，长期以来都扮演着“时代之镜”的社会记录角色，忠实反映社会变迁与群体精神面貌。随着本土油画语言在技术层面日趋成熟，全球化语境下当代艺术思潮持续冲击，再加上摄影、数字影像乃至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技术的快速普及，手工绘制的肖像画面临着根本性的价值追问：在图像高度发达的今天，手工肖像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究竟在哪里？2026年国家大剧院“时代·肖像—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研究展”，通过对全山石、靳尚谊、张祖英、艾轩、郭北平、杨飞云、王沂东、朝戈、庞茂琨、何红舟、崔小冬、毛焰等十三位艺术家百余幅作品的系统性梳理，清晰呈现出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核心发展脉络：从油画写实本体语言的回归与奠基，转向对时代生活与人文意象的广泛呈现，最终深化为对现代人内在精神与存在状态的哲学性思考。这一历程并非简单的风格演变，而是以“肖像”为媒介，逐步深化精神性表达、完成本土美学转译、确立主体性艺术价值的“内向性”探索，标志着中国油画肖像完成了从描绘“时代容颜”到探寻“心灵境像”的关键转向。

1-120-52塔吉克新娘（油画）60×50cm 1983年 /靳尚谊

二、奠基与融创：

写实体系的本体确立与东方美学内核的注入

中国油画肖像的现代转型，首要解决的是油画语言本体问题。改革开放初期，在文化反思的整体语境中，靳尚谊、全山石等艺术家率先将探索重心放在油画语言的本体纯度与精神高度上，他们的创作并非对西方古典主义的简单模仿，而是以东方审美精神为内核的创造性转化。靳尚谊的实践具有范式意义。在《塔吉克新娘》《晚年黄宾虹》《八大山人》等代表作中，他摒弃苏派油画对外光与笔触感的过分强调，回溯欧洲文艺复兴至伦勃朗的古典传统，极致推敲形体在严谨光影下的体积感、空间感与整体感，有效解决了中国油画长期存在的“单薄”“不耐看”的问题。其作品的灵魂在于“静穆”与“含蓄”的东方美学品格，以西方油画厚重肌理复刻东方“以形写神”的精神内核，让“气韵生动”的传统美学流淌在油画语言之中。他构建的“理性的静观”之美，为肖像注入恒久、典雅、崇高的精神性，实现西方油画本体语言与东方审美理想的深度融合，奠定了中国新古典主义肖像的美学基石。全山石则在俄罗斯油画传统与中国民族生活的碰撞中开辟新路径，他二十余次深入新疆，创作《盛装的塔吉克姑娘阿依古丽》《昆仑山青年洛孜·伊明》等大量反映边疆民族风貌的作品。其绘画以豪放饱满、富有音乐节奏感的笔触与色彩见长，精准捕捉少数民族人物的豪爽性格与鲜活生命力，同时融入敦煌壁画的气韵与民间艺术色彩，形成抒情性与表现性兼具的写实风格，证明扎实的写实体系同样可以承载澎湃激情与生活温度，为肖像画注入了丰沛的人文情怀。这一阶段的探索，核心回答了“油画语言如何在中国扎根并表达好中国人”的关键问题，为后续所有精神表达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形式与美学基础。

昆仑山青年—洛孜·伊明（油画）120×95cm 2014年 /全山石

三、拓展与诗化：

人文意象的广泛呈现与精神深度的多元开掘

在写实语言体系确立之后，中国油画肖像的视野迅速投向广阔的社会现实与丰富的文化心灵。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摹形”，转而致力于“写心”与“造境”，让肖像成为承载时代记忆、地域文化、民族精神与个人情感的综合性意象载体，创作整体呈现出鲜明的“诗性现实主义”特征。张祖英是“诗性的现实主义”理念的典型践行者。《铁匠阿米尔》将青年铁匠置于炉火映照的幽暗环境中，以“火”的意象象征劳动热忱与生命尊严，把普通劳动者的肖像升华为坚韧与创造的视觉诗篇；《青年胡适在北大》营造出充满民国文脉气息的人文意象场，隐喻知识分子的精神光晕与文化担当；《自画像》将人物定格在画布前的思考瞬间，在严谨写实造型中注入诗意与哲思，实现了写实、象征与诗意的高度统一，拓展了肖像画的精神边界。艾轩、杨飞云、王沂东等人从不同维度开拓了肖像的“诗性”疆界。艾轩笔下的藏族少女，以清澈忧郁的眼神与苍茫荒原背景相互映衬，构建出具有普遍感染力的生命孤寂与存在之思，画面如同一篇篇沉静的视觉散文。杨飞云以纯净的古典主义画风，在平凡人物身上追寻古典的和谐与精神的圣洁，《甘南藏女》尽显高原生命的鲜活宁静与东方含蓄意境，《坚毅》则以沉稳厚重的色调、凝练有力的造型，传递出超越个体的精神力量与生命韧性。王沂东的“沂蒙风情”系列，将中国北方乡村的视觉符号高度形式化，在极致精细的古典写实中，灌注对乡土、亲情与传统的深沉礼赞，赋予民俗题材圣像画般的庄重与永恒感。这批艺术家将肖像从对具体个体的肖似描绘，拓展为对一类精神气质、一个时代、一种文化情感的意象提纯，让肖像成为连接个体与永恒、现实与理想的诗性桥梁。

铁匠阿米尔（油画）128×102cm 2006年 /张祖英

四、深化与哲思：

内在精神的勘探与存在状态的显影

进入新世纪，中国油画肖像实现了更为彻底的“内向性”跃迁。一批艺术家脱离社会性、民族性等外部符号的依赖，将肖像直接作为勘探现代人精神困境、心理真实乃至存在本质的“显影器”，肖像的客体性大幅减弱，艺术家的主体性与观念感知显著增强，作品呈现出强烈的当代性与哲学思辨色彩。郭北平扎根现实生活与民族文化，以写实与写意相融的艺术特质深化肖像精神内核。《家有老娘之二》聚焦平凡亲情，挖掘人性的温暖厚重；《和风南疆》捕捉南疆地域人文风貌，传递宁静祥和的生命质感；《天下黄河》将人物与黄河意象相融，实现个体肖像与民族精神、家国情怀的同频共振。朝戈是这一转向的先驱，《敏感者》通过压缩空间、简化背景营造出心理压迫感，指向改革开放进程中知识分子普遍存在的精神焦虑，其作品如同现代心灵状态的“精神诊断书”。庞茂琨以古典写实为基底，深入剖析人物内在的精神疏离与心理状态，《寂静的日子》《沙发上的女人之二》将肖像从外在形貌描摹推向内在精神的深度剖析，实现古典语言与当代精神的完美契合。何红舟在历史回望与自我审视中完成双重精神表达，《桥上的风景》以历史肖像承载中西艺术交流的文化使命，《惑》以双重自我形象展现内心矛盾与精神博弈，转向自我精神的剖析与反思。崔小冬聚焦日常与青春叙事，《重遇》系列定格岁月沉淀后的情感与精神印记，《美术生》系列还原青年艺术学子的纯粹与执着，让肖像回归对个体生命状态的真诚表达。毛焰则将精神性探索推向形而上的极致，“托马斯”系列消解了人物的社会属性与情绪指向，以精微的灰色调、反复轻染的薄油彩技法，完成对“存在”本身的视觉哲学追问，把中国美学中“虚”“无”“气韵生动”的古老范畴进行了极具深度的当代哲学化转译。

天下黄河（油画）162×130cm 2006年 /郭北平

五、结论：

精神自主与肖像的“蜕变”——构筑中国当代艺术的精神高地与视觉文明

“时代·肖像”展览所勾勒出的正是中国油画肖像从“语言构建”到“意象拓展”，最终抵达“精神勘探”与“哲学显影”的内向性演进之路。这条脉络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而是层层累积、相互映照的立体图景：靳尚谊、全山石奠定的经典形式与人文温度，成为后续所有深度探索的基石；郭北平、何红舟、崔小冬等艺术家从生活、历史、自我等不同维度，丰富了肖像的精神表达；杨飞云、朝戈、庞茂琨、毛焰则分别从东方意境交融、心理维度掘进、形而上哲学追问等层面，将肖像的精神性推向多元层次，充分证明写实肖像这一古老体裁在当代依然具备惊人的思想潜能与表现锐度。这一“内向转向”的深刻意义，不仅在于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自身的艺术蜕变，更在于它承载着构建中国当代艺术主体性、构筑民族精神高地、对话人类共同文明的时代使命。它不再是“用油画画中国人”的技术展示，也不是被动记录时代的“镜子”，而是主动建构意义、勘探未知精神世界的“思想者”。艺术家们以肖像为媒介，从中国传神写照、意境营造、虚实相生的传统美学中汲取养分，将东方精神转译为国际通行的油画语言，形成既扎根本土文化根性，又能与人类共同精神命题深度对话的独特表达。

坚毅（油画）130×97cm 2009年 /杨飞云

在图像泛滥、人工智能技术不断挑战传统绘画的今天，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内向性跋涉清晰证明：手工绘画的核心价值，在于无法被技术复制的“人的痕迹”—笔触中流淌的生命温度、色彩里蕴藏的情感共鸣、造型间承载的思想重量，都是人类精神最鲜活的印记。中国当代油画肖像历经数十年精神跋涉，既攀登了技术的“高原”，更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精神“高峰”，为中国当代艺术贡献了不可替代的视觉财富与思想资源。

冬天里的阳光（油画）180×130cm 2004年 /王沂东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从“造形”到“写心”、从“本土扎根”到“全球对话”的演进之路愈发清晰。肖像画的精神性，正是中国当代艺术自主发展的缩影与见证。唯有扎根民族文化根脉，坚守精神性探索，才能在全球化浪潮中守住艺术的主体性，让中国当代油画肖像成为传递中国精神、展现东方美学的重要载体，为构建中国特色视觉文明体系注入持久深厚的力量。

（作者系国家大剧院艺术品部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