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到闽南讲学的时机，我特意去了一趟东山岛。东山岛曾是新中国的海防前线，我曾在郭小川等诗人的革命浪漫主义诗篇里，领略过这里的天光海韵、渔舟唱晚。东山岛的山海雄姿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我却是怀着一颗拜谒的心而来。在我心中，东山岛是与一个质朴无华的名字紧紧相连的——这里是老共产党员、革命前辈谷文昌同志和他的战友们流血流汗奋斗过的地方。

谷文昌去世40多年了，但这位老共产党员一生清白、廉洁奉公的本色，还有他和相濡以沫的战友、伴侣史英萍秉持终生的“清白持家、简朴本分、为民奉献”的家风，一直在东山岛传为美谈。

东山县国家森林公园里有一座谷文昌纪念馆，每天前来参观和谒拜的各地观众与游客络绎不断。馆内详细展示了谷文昌的生平经历，尤其是他在东山县任职期间，带领东山人民战风沙、抗旱涝，艰苦奋斗、一心为民的动人事迹，让每一个置身现场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与朴素的公仆情怀。从东山岛回到福州后，我又特意去了一趟福建省革命历史纪念馆，看到了珍藏在这里的谷文昌的一些日常用品，包括衣服、鞋帽、皮箱、书籍、印章、放大镜等。这些物品看上去都是那么普通、朴素和简单，有的衣服上还打着很多补丁。

在这些朴素的遗物里，有一组特别的文物，显得尤为珍贵。那是谷文昌和史英萍多年来默默资助过的一些贫困家庭学生写来的十来封书信，信上有称“史奶奶”的，也有直接叫“妈妈”的。信的内容，有的是向史奶奶汇报学习和成长情况的，有的是表达对史奶奶的感恩和祝福的。这些普普通通的旧物品和字句真挚的书信，见证了这对老夫妻多年来对党和国家、对百姓和社会默默无私的奉献，也见证了两颗善良、朴素和崇高的大爱之心。

谷文昌1915年10月出生在河南省林县（今林州市），小时候因为家境十分贫寒，跟着大人逃过荒、要过饭，还当过小长工和小石匠。长大后，他参加革命工作入了党，在党的培养下，成了一名优秀干部。1949年1月，人民解放军迅速向江南推进，谷文昌和史英萍随大军南下来到福建。谷文昌先后在东山县委和县政府、龙溪地区行政公署、福建省林业厅等担任领导职务，史英萍也担任过县妇联主任等职。

在福建东山岛东南部，曾有一大片荒沙滩，只要有狂风吹起，就会风沙蔽日、人畜遭殃，多少年来当地百姓深受其害。谷文昌来到东山不久，就对身边干部说：“要治穷，先除害！不治理好风沙灾害，我们对不起东山人民！”有人有畏难心理，谷文昌说：“我们是共产党人，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共产党人就应该有‘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胆魄和勇气！”为了治理风沙，谷文昌还立下铮铮誓言：“不制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在这里！”

谷文昌带领东山的干部和百姓，经过数年艰苦奋战，终于把这片风沙治理得服服帖帖了。后来，他又带着全县干部群众植树造林，“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全县400多座山丘和3万多亩荒沙滩变得郁郁葱葱，在141公里的海岸线上筑起了“绿色长城”。

谷文昌和史英萍夫妻俩，虽然都是南下干部，但始终不忘农家子弟的本色，艰苦奋斗，简朴持家。没有人会想到，从河南老家一路南下，两个硬木箱子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箱子里装着的，是两人简单的工作和生活用品。在自己身上，两人从来不舍得多花一毛钱。谷文昌的一件旧大衣，穿了20多年，补了又补，依然还披在身上。在东山工作时，家里连张像样的饭桌都没有，吃饭就在县政府宿舍的露天石桌上。对待找上门来反映困难的东山百姓，夫妻俩却从不吝啬，不是留下吃饭，就是送上一点钱、粮票、布票什么的。谷文昌常告诫自家孩子：“要看看老百姓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不能一饱忘百饥啊！”

1981年1月30日，谷文昌因劳累成疾在漳州病逝。那两只木箱子的家当，是谷文昌留给妻子和孩子们的全部遗产——一笔宝贵的精神遗产。跟这两只木箱子一同留给孩子们的，还有一种廉洁、清正的可贵家风。谷文昌夫妇对子女的成长和做人，要求十分严格，这也正是谷家家风的可贵之处。

1962年，谷文昌的大女儿谷哲慧高考落榜，想要参加工作。那时候全国的高中生也不算多，当时东山县有城市户口的高考落榜生都会被安排一份正式工作。可是身为县委书记的谷文昌，却坚持让女儿去当了一名临时工。他开导女儿说：“爸爸是领导干部，按说给你安排一份正式工作也很容易，可我不能啊。东山县的老百姓都在看着我哪。我总不能自己优先安排自己的子女吧？你还年轻，应该多锻炼锻炼，就当是爸爸欠你的吧。”两年后，组织上调谷文昌到省林业厅担任领导职务，有关部门提出，是不是该给他大女儿转成正式工了？这样可以一起调到福州。谷文昌听了，连忙说：“省里调的是我，与女儿无关，两码事。”就这样，他的大女儿一直留在东山，当了十几年的临时工，直到1979年才根据有关政策自然转正。

言传身教的优良家风，就像春雨润物细密无声。谷文昌担任福建省林业厅副厅长多年，家里却几乎看不见一件木制家具，桌椅、板凳、柜子等大都是南方常见的、最普通的藤制品。对此，谷文昌也有自己的说法：“国家的林木资源十分宝贵，能不用实木家具，最好不用。”

东山县一位领导同志向我介绍说，近几年里，县里也曾多次邀请谷家子女回东山走走看看，但他们都婉谢了。每年清明节，他们来东山给谷文昌扫墓，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从来不惊动地方，更不曾让地方上提供什么方便。

谷文昌去世后，史英萍老人也一直过着十分俭朴的生活。平时省吃俭用，不肯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却年年都把自己节省下来的工资拿出来，先后资助了18位贫困家庭的孩子念书。子女们也曾劝过母亲：退休工资本来也不多，再怎么也得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一点吧？母亲却笑着说：“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不也生活得好好的吗？若是你爸爸还活着，他一定也会支持我这么做的。”为了帮母亲圆她这些心愿，子女们都会从各自不多的工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来交给母亲。这样，许多年来，史英萍老人对贫困学生的资助从没中断过，所以也就有了前面说到的、收藏在博物馆里的那些被资助的学生感恩史奶奶的书信。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谷文昌和史英萍两位老人留下的清正家风，不仅是谷家珍贵的传家宝，正在被谷家的儿孙们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也是这对革命老人和最美奋斗者留给所有后来者的一笔宝贵的、熠熠闪光的精神遗产。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