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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运河上斗龙舟(委员笔记)

2026年06月16日 10:00  |  作者:何香久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6月16日 第 12 版)

在我的记忆和印象里,赛龙舟,那是别人家的盛事,尤其是江南水乡。烟柳画桥间,细长的龙舟如游鱼破波,鼓声震得水面发颤,桨手们衣袂翻飞,活像从《楚辞》里飞出来的剪影。对于沧州,总觉得与这般灵动水汽隔着层黄土——这是铁狮子蹲守的沧州,连运河水都带着点燕赵大地的硬气,怎么看都该是镖师策马、武师亮拳的地界,与龙舟竞渡的婉约热闹,似乎沾不上边,直到2015年端午,古运河畔突然响起震天的号子,一群“胖墩墩”的龙舟劈波斩浪。

翻开泛黄的《沧县志》,墨迹里藏着乾隆年间的热闹。那会儿运河码头商船如织,端午龙舟赛是码头最盛的节令。县志里写“龙舟长两丈余,阔近一丈,首尾饰以龙形,彩绘鲜明”,又说“水勇着革衣,跃入水抢酒坛,两岸呼声震屋瓦”。原来这北地龙舟,打从一开始就带着股子硬碰硬的血性——斗龙舟,斗的是力气,是胆识,是运河儿女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

第一次在运河边见到沧州龙舟,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这样的龙舟?江南龙舟像修眉细目的书生,它倒像个敦实的庄稼汉,长不过8米,宽却近3米,船身胖乎乎的,往水里一搁,不是游,更像是“墩”在浪上。可再看船头的龙,又忍不住收了笑——那龙不像南方的精致灵动,头昂得快顶着天,嘴张得能吞下个酒坛,角是方的,鳞是粗的,眼眶涂得赤红,乍一看有点憨,再看却透着股“你敢来试试”的横劲。有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说像极了动画片里的“胖黄鸭”,旁边守船的老人听见了,慢悠悠地说:“这叫镇河龙,当年运河闹水患,全靠它镇着。”

老人说的是沧州龙舟的老讲究。早年间,运河水患多,端午赛龙舟不只是热闹,更带着“祭河神、求平安”的意思。船要造得敦实,是怕被浪掀翻;龙要画得威猛,是为了吓退水里的“邪祟”。船上的“水兽”更有说头——穿的革衣是涂了桐油的牛皮,防水也耐磨,脸上画着虎头、熊罴的纹样,据说能“借猛兽之力”。等到比赛时,这些“水兽”要做的不是划桨,而是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酒坛,鼓声一响,纵身跃入水中,凭着水性和力气抢坛,谁先把坛举过头顶谁就算赢。

去年端午,我真见着了这场面。运河两岸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卖糖球的、吹糖人的穿梭其间,空气中混着粽子的甜香和运河水的腥气。正午时分三声铳响,五条龙舟从码头依次驶出。船头的龙首在阳光下闪着油彩的光,有的是青龙,鳞甲用金粉描了边;有的是赤龙,眼眶涂得像团火;还有的是黑龙,浑身墨黑,只龙须是白的,看着最是威严。船刚列阵,两岸的叫好声就浪头似的涌过来。

突然,裁判把一坛雄黄酒咚地扔进水里,酒坛在水面打了个旋。鼓声骤然变急,像雨点砸在铁板上。五条船上的“水兽”同时站起,他们光着膀子,革衣只系在腰间,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离酒坛最近的青龙船上,一个小伙子猛地跺脚,船身晃了晃,他却像只水鸟噗通一声扎进水里。运河的水不深,能看见他在水下划动的身影,快得像条鱼。赤龙船上的“水兽”也不含糊,一个猛子扎下去,两人在水里撞了下肩膀,都没松手。岸边的人喊得更凶了,“青龙加油”“赤龙使劲”的声浪差点盖过鼓声。

最终还是青龙船的小伙子把坛举出水面,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举着酒坛往船上爬,革衣上的水顺着裤脚往下滴,滴在船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船头的鼓手抡起鼓槌,“咚咚咚”敲得更响,像是在给这胜利伴奏。我挤到岸边,看见那酒坛上还沾着水草,坛口的红布被水泡得半透,透着股子烈酒香。旁边的老人说:“这酒得给船老大喝,喝了能保一年顺顺当当。”

后来才知道,这抢坛的规矩藏着沧州人的生存智慧。运河码头自古是水陆要冲,商船往来,少不了起争执,也少不了联手抗险。抢坛比的不只是力气,更是船上人的配合——“水兽”下水时,船要稳;同伴抢坛时,桨手要控住船位;就算没抢到,也不能在水里使阴招,这是老辈传下的水上规矩。就像岸上的武师,讲究点到为止,斗的是技艺,不是狠劲。

离码头不远的岸边,新立了块石碑,刻着《沧县龙舟记》,说的是2015年复建龙舟的事。当年为了还原老样子,工匠们翻遍了县志,照着民国时的老照片下料,连龙鳞的纹路都参考了铁狮子身上的纹饰。有年轻人嫌传统龙首太“胖”,想改成流线型,被老人们拦住了:“这龙就得这样,胖才稳当,才镇得住河。”

如今的沧州运河,早不是当年的漕运要道,可端午的龙舟赛却一年比一年热闹。除了传统的斗龙舟,还添了龙舟拔河——两条船往相反方向划,看谁能把对方拉过中线;孩子们喜欢的卡通龙舟也会来凑趣,船头是憨态可掬的铁狮子造型,引得孩子们追着跑。但最受待见的,还是那条复刻的黑龙船,每次出场,两岸的叫好声总比别的船响半分。

回家的路上,听见两个老人在聊天。一个说:“还是现在好,不用再怕水患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当年划龙舟是求平安,现在是图个乐呵。”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变。那龙首的憨劲里,藏着沧州人对运河的敬畏;那抢坛的狠劲里,透着不服输的韧性;就连船身的敦实,也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张扬,却扛得住事。

夜色渐深,运河上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得水面一片通明。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鼓声,或许是有人在连夜检修龙舟,或许是哪个孩子在模仿白天的节奏。那鼓声像是敲在铁板上,一声是一声,透着股子实在。我想,这大概就是沧州的龙舟,是古运河里泡出来的性子,是燕赵大地上长出来的筋骨——只在自己的水土里,活出一份独有的憨与勇。

(作者系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文澄阁四库全书总编纂)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