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7月01日 第 11 版）

那年“七一”前夕，我参加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组织的诗人采风活动。采风的地点：嘉兴南湖。一提到这个地点，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艘红船的形象，内心充满了激动。因此，来到南湖边的时候，我没有马上去看红船，而是先平复一下心情，登上烟雨楼观赏风景。

站在烟雨楼上，恰巧迎来了一阵夏日的细雨。我看着檐角的水珠串成线，一滴滴坠在青石上，碎成细密的水花。这个时候把烟雨楼这个名字念出来，更觉充满诗意。杜牧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南湖边的楼台，怕是最懂烟雨滋味的一个吧——那是岁月的烟、历史的雨。登楼远眺，湖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水。垂柳只剩了朦胧的影子，宛若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忽然想起北宋的米芾，他画山水时最爱用这种“米点皴”，笔法高妙，满纸烟云，形成的就是眼前这种“米氏云山”的风景。

但我知道，这湖之所以美名远扬，不在楼，而在船。

下了楼，沿着湖岸缓缓行进。雨也渐渐小了，天色初晴。转过一道水湾，红船便出现在眼前了。这是一条极普通的画舫。长约十几米，宽约三米，分前舱、中舱、房舱和后舱。那年夏天，一群年轻人就挤在这小小的船舱里。他们从上海来，避开巡捕的耳目，在船上开着秘密会议。穿越历史，我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坚定有力。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会议，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这里闭幕。这艘红船，见证了一个伟大政党的诞生。在这艘船上通过的决议和宣言，确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基本纲领和组织原则，为党日后的发展和革命事业奠定了基础。

走近红船，我闻到船板被太阳晒出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湖水的气味，不禁令人心旷神怡。阳光从舱顶的竹篷缝隙里照射下来，在中舱的桌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痕，光里有细尘飞舞，或许像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光，照在一群围着木桌坐着的年轻人脸上。他们那时大约也闻着这样的木香，听着南湖的水声，却不知自己正坐在历史舞台最明亮的聚光灯下。

这时，又起风了。岸边的垂柳把影子投在船身上，影子摇曳着，在深褐的船板上游移，像时光在轻轻翻动一册无字的史书。那些舱板上的光影，那些桌面上闪闪烁烁的光痕，都像在诉说一个朴素的真理：最微小的火种里，往往藏着最盛大的光明。

此刻，阳光愈发强烈。整个南湖都在阳光里苏醒，让人根本感受不到此前刚刚下过一场细雨。红船，就停泊在阳光里，安详得像一个老人，又年轻得像一个婴儿。它不需要言语，光就是它全部的语言。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阳光照耀着红船。我忽然明白了：这艘船，只被历史照亮了一次，而这一次的光芒，足以照亮所有的后来。

站在南湖红船边，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首诗的草稿，题目就是《所有的湖水都安静下来》。开头是这样写的：“在南湖光阴磨平的湖面/去体会惊涛骇浪/正如在烟雨楼的烟雾中/寻找浓烈的硝烟/启航之时，这艘红船/已完成了对立统一/头顶乌云，又身披着霞光。”

我想以这种悖论式的开篇，将百年沧桑凝于一湖静水。这不仅是时间的辩证法，更是历史的诗学：当硝烟化为烟雾，我却在最平静处听见最激烈的岁月回响。红船作为核心意象，承载着“头顶乌云，又身披霞光”的辩证统一。我试图捕捉历史瞬间的戏剧性：因为红船的启航，霞光战胜了乌云，光明战胜了黑暗。

接下来，我写道：“那一刻，所有的湖水都安静下来/倾听镰刀和铁锤撞击的金属之音/火花出现了，让周围无边的暗/遭受电击般地闪了一下/让人们看到，那些心中无我的人/脸庞是如此的清澈/那一刻，被定格在这里/红船的红，成为人间/最激动人心的颜色。”为什么“所有的湖水都安静下来”，因为它们要见证这伟大的历史时刻。这首诗最令我满意的地方，是对于“红”的重新定义。它不是简单的色彩，而是“心中无我的人”所映照出的精神纯度。“红船的红，成为人间/最激动人心的颜色”，通过将红船的颜色转化为一种美学符号，我也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提纯——红色，既是初心的光辉，也是使命的色彩，更是历史的选择。

我想通过这样一首短诗，不让历史沉溺于怀旧，而是让红船从1921年的南湖驶入每个读者的精神航道。当我们在平静的湖面“体会惊涛骇浪”时，实则是在参与一场永不落幕的精神启航——这正是诗歌最动人的力量：能够让过去在未来中永生。

在笔记本上写完这首诗后，我想起了一个古希腊的典故。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盗来火种，藏在芦苇管里送给人类。那火种也曾这样小，这样脆弱，却让人类告别了漫长的蒙昧。眼前的红船，也载着火种。这火种，代表着开天辟地、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坚定理想、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立党为公、忠诚为民的奉献精神。这火种，至今还在燃烧，而且愈烧愈旺！

如今，每到“七一”我就会想起南湖的红船。红船的身影，早已融入历史，留下永不磨灭的风采。我想，明天太阳升起时，它还会闪耀在金色的光芒里，依然朴素而庄严，像一枚永不会褪色的印章，钤印在南湖的湖面上，也钤印在中国共产党的史册上。

红船的“红”，永远是人间最激动人心的颜色。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副院长刘笑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