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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笔下的“七七事变”

2026年07月07日 09:38  |  作者:荣宏君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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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自传体长篇小说《过江梦》

1937年7月7日,日本军国主义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这场改写中国历史进程的“事变”,曾被无数亲历者以不同的形式记录了下来。著名爱国收藏家张伯驹,在其自传体长篇小说《过江梦》中,以亲身经历为蓝本,通过主人公章孟龙的视角,真实还原了“七七事变”前后北平的社会百态与人心沉浮,为后人留存了一段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的珍贵记忆。

《过江梦》中的“七七事变”之前

《过江梦》是张伯驹于1941年在上海被绑架期间创作的自传体小说,作品采用传统的章回体形式,原定回目二十回,因故只完成了前十回。1942年,张伯驹避难西安,1944年应邀主笔西安《正报》副刊,便以“天马居士”为笔名,把小说《过江梦》分56期连载于《正报》副刊《豳风》上。

小说中诸多人物与情节在现实中均有真实原型,主人公章孟龙是张伯驹的化身,白琴就是张伯驹的夫人潘素。书中对七七事变的描写,也并非虚构的文学演绎,而是作者对当年日寇入侵北平的真实观察与亲身经历的艺术再现,字里行间记录的是乱世沧桑与文人忧思。

在小说第十回“卢沟桥肇衅成浩劫,社稷坛联欢结心交”中,张伯驹以第一视角记述了他所亲历的七七事变。小说以农历六月初一(1937年7月8日)为叙事起点,彼时章孟龙正准备前往天津省亲,突如其来的战事打破了往日的平静。张伯驹在《过江梦》中叙述:“日本在卢沟桥演习与赵留守的军队冲突,炮击宛平县一百余发,形势很为严峻。”

小说中所说的“赵留守”,原型就是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军长、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宋哲元,作为驻守北平的最高军事长官,他的一举一动关系着北平城的安危。

据《过江梦》记载,事变初期,局势曾出现缓和。次日,平津火车还曾短暂恢复通行,宋哲元出城与日方交涉谈判,一夜相安无事,让北平市民看到了微光。但这份希望很快便被日寇的炮火击得粉碎,农历六月初三早晨,日军突然向廊坊、丰台、南苑等地的二十九军发起进攻,谈判彻底破裂,北平城内人心惶惶,市面一片混乱。小说中,章孟龙正欲打电话询问消息,友人倪穀人(原型孙瑞芳)匆匆来访,直言“两方军队已经接触,谈判无结果”,提议众人暂时躲避。

为了躲避炮火,章孟龙与友人们商议后,决定一起前往德国饭店暂住,因为“德日又是联盟国,离使馆界也近”,这一细节既反映出当时民众在战火中寻求自保的窘迫,也从侧面印证了日军铁蹄威胁下的北平局势之险恶。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还专门交代,章孟龙出门前特意收拾了手提包,里面装着“书画三卷,诗词稿一包,戏词一”,这一细节并非闲笔,而是张伯驹本人的真实写照。

《过江梦》实写“七七事变”

战事的惨烈,在小说中有着翔实记录。被困饭店的家属们提心吊胆,章孟龙则冒着危险登上饭店楼顶,听到城外的炮声日夜不绝,看到日军飞机盘旋上空,爆炸声更是此起彼伏。在这期间,北平城内还曾传出“中国军队打了胜仗,日本军已败向廊坊”等令人振奋的消息,街上《号外》纷飞,全市民众欢欣鼓舞,这份短暂的喜悦,更反衬出后续惨败的沉重。不久后,协守南苑的赵彩斋狼狈归来,据实告知大家:

廊坊、丰台、南苑都已丢了,赵师长、佟师长都阵亡了,我的骑兵,伤亡一半,敌人的飞机、炮火威力太大,我们士兵只仗着大刀步枪,见不着敌人的面孔就送命了。现在我的残余的骑兵,暂且退到天坛里面。

这里所说的赵师长、佟师长也均为实写,他们分别是时任29军132师师长赵登禹将军和29军副军长佟麟阁将军,二人皆在南苑阻击战中壮烈殉国。

南苑失守后,局势彻底失控。宋哲元决定连夜率军撤离北平,李芝溪、闻子静等人随行,赵彩斋临别前托章孟龙等友人照料家眷,“赵太太、李太太、闻太太止不住暗流泪,大家朋友也都溘然无语”,这一幕细腻地刻画了山河破碎之际,亲友别离的凄惨与无奈。次日清晨,章孟龙来到街上,只见路上冷冷清清,连警察都不见踪影,“本来昨天听的都是好消息,安睡了一夜,不料一睁眼换成这种局面,真好如晴天霹雳”,道出了当时北平民众从希望到绝望的巨大落差。

宋哲元撤离北平后,天津市长章本孝(原型为张自忠)被委任代理留守职务,试图挽回局面,以寻求和平,但日军依然步步紧逼,进城驻扎后,当即缴了章本孝卫队的械。眼见局势无法挽回,章本孝被迫化装逃离日军占领下的北平,奔赴前线投身抗日,用行动诠释爱国担当。这位后来在枣宜会战中壮烈殉国的将军,在小说中这一简短的出场,便彰显出不屈的民族气节。

《过江梦》记录北平沦陷后

北平沦陷后,山河变色,人心离散。日军铁蹄之下,一批民族败类屈膝投敌,海会祖(原型江朝宗)、温国骏(原型冷家骥)、庞玉贵(原型潘毓桂)等人,仰仗日军意旨,拉拢金融界、商界代表,成立北平维持会,卖国求荣,沦为汉奸。其中,年近七十的海会祖曾任晚清九门提督,却在国难当头之际背叛国家,出任维持会会长;庞玉贵手面极大,与日本浪人过从甚密,出任警察长,助纣为虐;商人温国骏趋炎附势,主动钻营。这些人物的刻画,真实还原了沦陷初期北平的汉奸群像。

沦陷后的北平,表面上逐渐恢复平静,实则暗无天日。章孟龙从饭店搬回家里,“白日闭门不出,晚间有时往倪穀人家去”,昔日的平静祥和被即将亡国的压抑无助取代。他本想从天津海港乘船前往上海,却因上海战事扩大而未能成行,只能困居北平,满心苦闷。小说中,章孟龙与友人向渭渔(原型为夏仁虎,字蔚如)在社稷坛公园的偶遇,更添几分时代的沧桑。向渭渔身着破旧绸衫,头戴瓜皮纱帽,与往日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他回望过往,感慨弓经略(原型张作霖)的决策失误,直言日本少壮军阀的侵略野心,叹息:“亏我见机早去,这一页失地辱国的历史里面没有我。”张伯驹借小说人物之口,表达对国家命运的忧思。

作为一部自传体小说,《过江梦》对七七事变的记录,不同于正史的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于北平城内的寻常百姓。七七事变后,张伯驹蛰居北平,平常闭门不出,偶与老派文人诗词唱和,甚至在1938年初,经傅增湘居中斡旋,还从恭王府溥心畬处购藏了西晋陆机的《平复帖》,在民族至暗时刻,以一己之力守护国宝。这份执着,与小说中章孟龙守护书画、诗词文稿的举动,是一脉相承的。

《过江梦》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承载时代记忆的珍贵史料。张伯驹以亲历者的视角、以文载史,补录下七七事变前后,诸多被岁月湮没的历史细节,让后人得以窥见乱世中北平的社会风貌与人心沉浮。

(作者系北京城市学院教授)

编辑: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