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聪（前排中）、胡震（前排右一）与“奋斗者”号团队。（受访者供图）

《叶聪：汹涌与平静》

叶聪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所长、“奋斗者”号总设计师。获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载人深潜英雄等称号，“奋斗者”号全海深载人潜水器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

2020年11月10日，“奋斗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坐底10909米，创下中国载人深潜纪录。作为“奋斗者”号总设计师、万米海试总指挥，叶聪现场见证了这一时刻。

此后几年，当许多人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数字上时，叶聪和他的团队已经驶向一片片新的技术空白区。“10909米只是一个深度数据，是大矩阵里的一个点。我们这几年，是在把一个个点变成丰富立体的数据集。”叶聪说，现在工作的难度一点都不比突破万米小。

从进入到探测，再到开发，一场更漫长的深潜才刚刚开始。

爬坡迈坎又几重

江苏无锡太湖边的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藏在僻静的山坡下。不同于外面的葱葱绿意，会议室里蓝白相间的圆桌转椅，让人仿佛置身海底进行一场头脑风暴。

叶聪刚从上一趟行程赶回，没来得及吃午饭，手里握着一杯研究中心自制的“深海咖啡”。

几年前，为了唤起大家对深潜事业的关注，叶聪曾说未来要载着大家去万米海底喝杯咖啡。“但真要在海底看着风景喝咖啡，得有一个透明的深潜装备。”不久前他正在忙活的实验，就是关于全通透材料潜水器的研制。

听上去令人兴奋，但全通透材料载人潜水器的设计与制造，是全球公认的技术难题。首先是耐压结构，全通透潜水器好比把玻璃装在金属框上，两类材料在深海高压环境下的变形规律完全不同，耐压与密封的设计就是一道门槛。其次是透明材料制备工艺要求极高，周期长达几个月，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控制。此外，大面积曲面透明舱壁会因光线折射产生成像畸变，需要进行校正。

克服如此多困难，自然不只是为了去海底喝杯咖啡。叶聪认为，万米深潜之后，我们的目标已经不是“更深”，而是“更强”，需要提升装备的综合作业能力、适应性和智能化水平。

将人工智能融入深潜事业，就需要海量的海底数据作为基础，构建一个接近真实的虚拟海洋模型，从而帮助装备在未来更智能地作业。而全通透潜水器不仅能让科学家以前所未有的视野观察海洋，还能更全面地获取海洋数据。

思考起正在攻关的技术，叶聪格外入神，但他的目光清晰而笃定，“万米深度只是一个坐标，我国海洋装备还要到更多极端环境接受考验。”

2025年夏季，我国北极载人深潜科考队会同“蛟龙”号载人深潜团队，赴北冰洋执行深潜任务。北极低温对装备提出极高要求，而厚实的冰盖使得下潜需要从一个冰洞下去，作业完成后再沿着冰盖底部搜寻洞口浮上来。同时，越接近北极点，受地磁等影响，通信导航定位面临巨大考验。

为此，团队对装备进行了针对性改装。比如，“蛟龙”号加装了更好的惯性组合导航，“奋斗者”号则增加了第三组压载铁，“抛掉第二组压载铁后，潜水器上升到冰盖以下，找到出口，再抛掉第三组安全出水。”为了更好搜寻洞口，团队还为潜水器加装了向上观察的设备。

在这次北极科考和试验中，“奋斗者”号完成43个潜次作业任务，“蛟龙”号完成我国首次北极冰区下潜，两台潜水器还进行了水下协同作业。而设备按需改装的意义，不止于探索北极，更拓展了载人潜水器对不同极端环境的适应能力。

闯过一重坎，再赴下一程。驶向深蓝的征途没有一蹴而就的抵达，只有一程一程的攻坚。前路漫漫，而他们已在路上。

逐梦深蓝新一程

“政协委员任期五年，我现在是‘四年级’，还像个小学生一样在摸索学习。”叶聪笑着说。国家对海洋事业的重视与科技的飞速发展，让他对海洋的认知愈发立体。从前他聚焦装备研发，如今已能站在更宏观的视角，看待整个海洋科研的发展格局。

也正因如此，叶聪曾在政协会议等场合多次呼吁海洋科考数据共享，建立统一的数据库。他建议，不仅要开放更多共享航次，让普通科研人员有船出海，还应把各航次、各任务的数据统一挖掘利用，“真实的海洋环境参数，装备和海洋相互作用等数据，对深海装备走向智能化很有益处。”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叶聪还曾公开提到，科考中发现海底存在一些氢气，直接从沉积物里冒出来。“氢气是一个引子，我是想告诉大家深海存在新的能源可能，并借此呼吁大家关注深海巨大的能源和资源空间。”叶聪说，过去我们更关注进入深海，站在“十五五”新起点上，有了相关基础条件和设施，可以在探测和开发方面取得更大进展。

他举例道：“大家知道海底有矿产，但很多人不知道海底还有巨量甲烷，有不断冒出的天然氢气，还有可控核聚变的关键燃料氘元素。”虽然开发这些资源还面临很多技术挑战，但这确确实实打开了新的思路。叶聪畅想：“如果装备技术成熟，我们能不能就在海底进行矿石冶炼，甚至直接转化为产品？远海的风、光能，可否就地转化成某种能源，储存在海底？”这些畅想，是海底工厂、海底城市的雏形，也是推动装备发展的动力。

这些构想也并非空中楼阁。目前，潜水器主要依靠水声通信，它的带宽制约了高速实时信息传输。为此，团队正联合光学研发力量攻关水下激光通信技术，以实现更高速率的数据传输。“最直接的成果体现在水下对接能力上，过去两台潜水器在深海精准对接难度极大，如今对接成功率已大幅提升。技术成熟后，水下充电、高速数据传输、多平台协同作业等场景，也将具备实现的基础。”

在深海搭建基础设施的思路，也渐渐出现在叶聪的脑海里。“比如在海里建设提供通信、定位的设备；布设充电桩、维修站等驿站，就像把低空经济、车联网的思路引入水下。”在他看来，海底不是一个孤立区域，而是一个立体空间，可与水面、空中，甚至太空联动。而在此前，叶聪团队已经开始与深空探索团队合作，研究如何把深海载人技术用于探测地外海洋。

2024年，叶聪参加全国政协“科普万里行”活动，和多名科技界委员一起到山西运城的学校作科普。比起海底的“宝藏”，孩子们更加好奇海洋与人类未来的关系。叶聪欣喜地发现，深蓝梦想离普通人并不遥远。

深蓝海洋始终闪烁着梦想的微光，叶聪团队潜心钻研深潜装备，为这份梦想扬起了远航的风帆。有一天，深蓝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秘境，而是人类触手可及的崭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