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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双璧耀长安,美韵新声续芳华
—— 评侯美 “美韵华章” 个人专场演出
7月3日、4日,长安大戏院好戏连台,京韵萦绕。北京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侯美携个人专场《白蛇传》《状元媒》华彩亮相,一出唱做并重的经典花衫大戏,一出流芳传世的张派名剧,交出一份分量十足、成色亮眼的艺术答卷。两剧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前者融王派表演法度,后者恪守张派声腔精华,全方位展露她扎实过硬的艺术功底,以及日渐成熟、初具辨识度的艺术风采。整场演出亮点纷呈,既见梨园文脉薪火相传,更显青年戏曲人守正精进、稳步成长的磅礴力量,收获现场戏迷与业内专家一致佳评。

《白蛇传》侯美饰白素贞 (摄影:王魁)
文武兼修承师法,《白蛇传》彰显台上真功
首日上演的《白蛇传》,素来是业内衡量旦角综合实力的 “试金石”,对演员的艺术功底要求极高。剧目熔青衣、花衫、刀马旦于一炉,唱、念、做、打缺一不可:文戏铺陈大段婉转抒情唱腔,武场《盗草》《水斗》兼具高难度开打,身段、圆场、水袖、把子层层相扣,幼功、体能、人物体悟皆要经受严苛考验。 此版《白蛇传》由名家王怡亲授,承袭刘秀荣先生经典范本,匠心留存王派艺术灵动细腻、文武兼备的艺术特质,为侯美塑造白素贞筑牢根基。刘秀荣先生版本的白素贞,跳出传统旦角单一温婉的形象,将蛇仙柔情、女子痴情、危境刚烈融为一体,文戏不飘虚、武戏不浮躁,所有开打皆服务于人物心境,绝非单纯炫技。 侯美得王怡悉心点拨,谨记王瑶卿一派表演要义,自幼练就的扎实功底悉数展于台上。身段规整利落,台步稳而轻盈,水袖收放有度,举止行云流水,不见青年演员常有的僵硬局促;先天嗓音甜亮开阔,音域通透舒展,高音清亮不刺耳,低音温润有质感,稳稳托举全剧板式繁复的成套唱腔。她层次分明地铺展白素贞的心路:西湖相逢的娇羞欣喜、端阳惊变的痛彻绝望、盗草救夫的决绝孤勇、断桥对峙的委屈悲愤,情绪转换自然动人。
《游湖》一折为文戏开篇,最见青衣分寸。侯美身着素白绣花帔,眉眼柔和温婉,与许仙邂逅之时水袖轻扬、步履舒缓,唱腔缠绵婉转、吐字归韵考究,恰到好处拿捏初遇许仙暗藏的欢喜羞怯,贴合刘秀荣版本淡雅含蓄的审美格调,表演克制有度,无刻意夸张之态。及至《惊变》,雄黄现形、许仙殒命,她唱腔骤然急促,气息起伏跌宕,念白悲怆震颤,身形踉跄失衡,前后情绪反差极具戏剧张力。

《白蛇传》侯美饰白素贞 包飞饰许仙(摄影:王魁)
全剧重头戏当属《盗草》《水斗》两段武场,亦是基本功的大考。多数青衣专攻文戏,武底子单薄,很难驾驭两段重场武戏,侯美却常年坚持基本功锤炼,整套开打干净爽利,枪花、把子、翻身、圆场一气贯通。《盗草》中,身怀六甲的身段自带克制,对阵鹤鹿二仙时,招式间裹着苦苦哀求与无可奈何的抗争,武打服务人物,衬出白素贞舍身救夫的执着;《水斗》一场,水袖、战裙、把子多重程式交织,开打皆有章法,情绪始终在线,愤恨、无助、心痛交织相融,将法海相逼、骨肉分离的苦楚具象呈现,文武相融浑然一体,全无文、武段落割裂失重之感。
压轴《断桥》是全剧情感顶点,亦是刘秀荣版本最富韵味的段落。侯美此处演唱层次感十足,板式快慢切换流畅,气口停顿贴合心境,一句 “你忍心将我伤” 行腔迂回婉转,委屈与怨怼缠杂相生;身段随唱腔起伏,踉跄、相扶、落泪连贯走心,把白素贞爱恨纠缠、心软难舍的复杂心绪描摹得入木三分。侯美用实力扛下了这出文武并重、技艺繁难的大戏,全剧完成度上乘、细节经得起细品,足见台下百般锤炼之功,这般功底与定力,在青年演员中实属难得。
纵观全本《白蛇传》,侯美并未机械复刻范本,而是严守王派表演规范,结合自身声线条件适度发挥。清甜透亮的嗓音赋予白素贞一层柔和底色,过硬的武功底子托住人物骨子里的刚烈,文戏含情、武场有神,成功刻画出立体丰满的白素贞形象。首日演出掌声不绝,为两日专场拉开圆满亮眼的序幕。
本场配演阵容同样实力出众,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共同撑起一台大戏。京剧小生名家包飞饰演许仙,实为一大亮点。作为业内公认的小生翘楚,包飞甘为青年主演搭戏、倾力提携后辈,这份扶掖新人的梨园风骨尤为可贵。他对许仙这一温润文弱又摇摆矛盾的书生形象拿捏精准,唱腔清亮温润,台步、水袖、念白处处贴合人物心性,游湖时的温厚诚恳、惊变后的慌乱怯懦、断桥前的愧疚悔恨,层次分明、鲜活立体,与侯美对手戏默契十足,唱做皆见独到巧思,赢得满堂喝彩。 青年武旦张婉婷饰小青,一身飒爽侠气令人印象深刻。全剧重头戏《水斗》一折最见其真功夫,出手利落、把子干净,踢枪、翻身、对打功法娴熟,身姿飒飒,完美衬出小青忠勇刚烈、护姐心切的鲜明性格。 架子花脸李阳临危受命饰演法海,恪守 “救场如救火” 的梨园古训,从容顶上重要角色。其工架威严、念白铿锵,将法海固执偏执、不近人情的形象立得扎实,与白素贞、小青的对手戏冲突感十足,保障全剧情节完整顺畅。
张派正韵传薪火,《状元媒》尽展流派风华
专场次日,侯美献上张派扛鼎之作《状元媒》,与前日文武兼备的《白蛇传》形成鲜明艺术对照。如果说《白蛇传》考验演员综合技艺,《状元媒》便是衡量青衣声腔塑造、流派韵味、人物刻画能力的标杆。全剧以唱为本,板式丰富、旋律华美,是张君秋先生集大成的传世经典。多个核心唱段对演员音色、共鸣、吐字归韵、行腔尺度要求严苛,若无正统师承与长期打磨,极易唱得浮于表象,丢失张派独有的雍容雅致。
侯美专工张派青衣,2020 年拜张君秋亲传弟子薛亚萍为师,《状元媒》由薛亚萍亲传,严承薛亚萍一脉醇厚严谨的张派演绎风格。薛亚萍深得大师真传,以饱满厚重的后膛音、轻柔通透的鼻音、灵动收放的 “点唱法” 见长,行腔华美而不俗艳,顿挫有致、余韵悠长,是当代张派艺术的领军人物之一。她传授侯美的,不止唱腔技法,更有张派以声塑人、声情合一的表演要义。

《状元媒》侯美饰柴郡主(摄影:李嘉锐)
《状元媒》叙写柴郡主与杨六郎一见倾心,以珍珠衫为凭定下姻缘,历经波折终得圆满的故事。柴郡主身为皇家金枝,端庄通透,既有贵女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亦有少女追寻良缘的细腻柔情,人物层次繁复,极考验表演分寸。侯美精准拿捏人物身份与心境,表演内敛含蓄,台步端庄大方,眼神克制而灵动,一颦一笑贴合郡主身份,分寸拿捏得当,不偏不倚。本剧核心看点集中于大段张派唱腔,亦是侯美本场最出彩之处。 她的嗓音宽亮甜润,先天条件契合张派高低舒展的声腔特质,经恩师传授和个人悟道,已娴熟掌握张派专属共鸣技巧,行腔后膛音饱满,鼻音点缀轻柔,一字一韵粘连收放、似断还连,精准还原 “点唱法” 精髓。核心唱段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板式起伏多变,高低音转换游刃有余,全程气息稳劲,高音通透不尖利,低音醇厚不虚空,吐字考究、归韵平整,行腔顺畅,润腔婉转。她不以拔高音量炫技,坚持以情驭声,唱出郡主初见六郎的心动、深宫独处的怅惘、坚守良缘的笃定,声腔与人物心境高度契合。
相较于《白蛇传》浓烈起伏的舞台节奏,《状元媒》整体雅致舒缓,无繁重武打,戏剧张力尽数藏于唱腔与细微身段之间。侯美吃透张派表演 “细” 字精髓,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精微传神,皆为人物内心服务:向八贤王求助时的恳切、太宗错配姻缘时的焦灼、夙愿得偿后的温婉欢喜,层次清晰、演绎鲜活,跳脱脸谱化贵女的刻板演绎,让柴郡主真实可感。不少人学习张派戏易陷两处误区:一味复刻师父音色,唱腔空洞无情;或是刻意渲染旋律华丽,丢失人物端庄底色。侯美得薛亚萍点拨,避开两类弊病,既守住张派婉转华美的声腔特色,又立足人物塑造,做到声为情用、腔随人行。整场演出板式繁复却脉络清晰,张派醇正韵味扑面而来,充分展现她深耕张派艺术多年的积淀,也令台下观众沉浸式领略张派声腔独有的艺术魅力。
本场配演同样星光熠熠,各行当演员各展所长。小生名家包飞再度饰演八贤王赵德芳,延续提携青年后辈的艺德初心。不同于《白蛇传》许仙的柔弱内敛,八贤王聪慧通透、沉稳仗义,包飞切换人物气质得心应手,念白清亮大气,身段舒展从容,唱做兼具儒雅贵气,周旋于郡主、六郎、太宗之间分寸恰到好处,与侯美对手戏相映生辉,两个截然不同的小生形象皆塑造得生动鲜活,尽显名家驾驭角色的深厚功力。 马派优秀传人张凯师承朱强,本场饰演吕蒙正。其唱腔正宗醇厚,出色承袭马派艺术潇洒舒展、流畅飘逸的声腔特点,念白洒脱自然,台步、身段松弛有度,将吕蒙正通透豁达、沉稳明理的艺术形象演绎得准确到位,为剧目增添厚重底色。

《状元媒》侯美饰柴郡主 张子龙饰杨延辉(摄影:李嘉锐)
两晚专场见新苗拔节,守正出新奔赴新程
侯美连续两晚独挑两台分量厚重的经典大戏,驾驭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塑造两类对比鲜明的舞台人物,这般安排是匠心独具,亦是实力使然。对比往日舞台表现,她的进步与成长清晰可见,舞台状态稳定而出彩,艺术表现力着实明显跃升。
其一,流派传承根基稳固,师承脉络规整清晰,真正做到 “学古而不泥古”。先后受王怡、薛亚萍两位名家亲授,台上程式、唱腔、身段谨遵师传法度,不随意改动流派本色,守住京剧传承根本;同时不流于全盘照搬,依托自身嗓音、形体条件融入个人理解,白素贞多几分清甜灵动,柴郡主多一层温润端方,在正统流派框架内逐步沉淀独属于自己的演唱气质,不猎奇、不盲从标新,稳稳走好守正传承之路。
其二,基本功均衡全面,打破青衣行当固有局限。多数专攻文戏的青衣武功薄弱,难以驾驭《白蛇传》这类文武并重的剧目,侯美坚持文武双修,文戏唱腔韵味十足,武场开打规范有力,唱念做打样样拿得起,拓宽自身戏路。这般全面扎实的基本功,是青年演员长远发展的底气,也是出色塑造人物的必修功课。
其三,人物塑造能力稳步精进,舞台共情力显著提升。早前演出中,侯美偶有程式大于人物的痕迹,本次两场大戏,她更侧重深挖角色内心,唱腔、身段、眼神皆围绕人物情绪铺展,白素贞之悲、柴郡主之柔界限分明、形象鲜活,不再单纯展示技巧,真正实现以戏塑人、以情动人,舞台感染力大幅提升。
两场演出行当齐全、名家新秀同台,充分彰显梨园 “一棵菜” 精神。包飞放下主角身段倾力配戏、提携青年后辈;张婉婷武旦功底扎实,武场戏份光彩夺目;张凯正宗马派演绎,老生戏份醇厚出彩;李阳临危救场,圆满完成法海一角,一众演员各司其职、互相衬戏,同心协力保障两场大戏流畅圆满。除此以外,现场文武乐队配合严丝合缝,司鼓、操琴精准把控节奏起伏,精准烘托戏剧氛围,托衬演员唱腔情绪,文戏婉转、武场激越皆配合到位,为整场演出增色颇多,台前幕后同心协力,共同铸就两场高水准的舞台呈现。
两场演出门票早早售罄,台下既有资深戏迷、戏曲评论家,亦有年轻戏曲爱好者,全程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演出落幕,业内专家纷纷给出高度评价:侯美嗓音条件优越、基本功扎实,师承有序,勤学善悟,未来发展潜力可观。当然,作为仍在不断成长的青年演员,侯美仍有精进空间:部分高音段落气息支撑尚可再打磨,人物内心细微情绪层次可进一步深挖,两大流派表演风格的融合沉淀亦需日久历练。但瑕不掩瑜,两场专场完整呈现她现阶段最高艺术水准,这份踏实钻研、文武兼修的从艺态度,远比一时无瑕的舞台呈现更为珍贵。
梨园文脉,贵在代代接续;青年崛起,重在文武双修。侯美此次 “美韵华章” 专场,不单是一次个人艺术成果集中展示,更映射出北京京剧院青年演员潜心耕耘、有序传承的良好艺术风貌。期许侯美以此专场为全新起点,深耕流派、淬炼功底,在舞台实践中沉淀愈发醇厚的声腔韵味,塑造更多鲜活立体的戏曲人物,以青年之声谱写京剧崭新华章,让梨园雅韵长久萦绕氍毹之上。 (李红根)
编辑:孙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