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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岛生态文明纪事

秦松研究员考察海藻资源
我叫秦松,是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的研究员,来长岛科技对接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第一次上岛,海风里夹着腥臭味,近岸海水浑得发黑。老渔民蹲在岸边抽烟,跟我说:“这片海,快死了。”
十五年后,还是这片海。海藻场恢复了,鱼群回来了,斑海豹、东亚江豚重新在浪花里出没。那个老渔民已经转行开了民宿,去年还被评为“省十佳民宿”。
这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这是一群人的接力——离不开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和兄弟科研单位的几十位科研人员的努力,离不开长岛4万多百姓,更离不开党和国家政策的强力指引,离不开长岛当地干部的勇于担当。
我们守着同一片海——黄渤海交汇处,151座岛屿,225.57公里海岸线,海域面积3290.53平方公里,这里是我国第二大温带群岛,369种鸟类的迁徙驿站,东亚江豚和斑海豹的家园,也是环渤海的生态屏障、拱卫京畿的海上要塞。
从20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20年代,长岛走过了“捞铜、捞银、捞金”的粗放养殖高潮,经历了扇贝大面积死亡的生态警钟,如今正在探索一条国际零碳岛、国家公园、蓝色粮仓三者并举的生态文明发展道路。
我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海藻场构建
▶▶▶耕海牧渔:三次浪潮与生态警钟
长岛人世代“靠海吃海”。20世纪50年代,渔民们用风帆小木船出海,春捕鲅鱼、夏捞海蜇、秋收对虾、冬打带鱼。渔民老王今年83岁了,他跟我说:“那时候网眼都有讲究,小的能从网眼漏出去。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断子绝孙地捕。”
这种朴素的生态智慧,维持了数百年人与海的微妙平衡。
真正的改变始于1982年。那年,长岛从青岛引进了海湾扇贝苗种,试养大获成功——水温适宜,营养丰富,扇贝长得快、肉质好。到1985年,扇贝养殖面积初具规模,年产量突破万吨。长岛人管这叫“捞铜”时代:收入不错,但还谈不上多富。
真正的爆发在1988年之后。南隍城乡发现了野生栉孔扇贝种群,个体更大、生长更快、卖价更高。长岛迅速组织人工育苗攻关,次年即获成功。进入20世纪90年代,栉孔扇贝养殖呈几何级增长。1992年,养殖面积达8万亩,年产量超20万吨,占全国1/3。长岛扇贝出口到日本、韩国、欧盟,年创汇数千万美元。
1993年,长岛成为山东省首个“小康县”,人均收入超6000元。渔民别墅拔地而起,码头上加工厂日夜不停。这是长岛人说的“捞银”时代。
还没等“捞银”的喜悦消散,“捞金”时代接踵而至。1995年后,海参、鲍鱼育保苗产业在长岛迅猛扩张。到1998年,仅南长山岛和北长山岛沿线就密集分布着上百家育苗场。长岛海参育苗量一度占全国四成,鲍鱼育苗量占全国半数以上。远洋渔业同样高歌猛进,渔船队北抵白令海、南赴南太平洋,1997年远洋产量达15万吨。然而,警钟已经敲响。
一位老渔民至今忘不了1999年夏天,他站在岸边,看着海面上白花花一片死去的扇贝。“养殖户坐在海边掉眼泪,那可是他们多年的积蓄。”那年夏天,扇贝死亡率高达七成,部分海域绝收,直接经济损失超10亿元。
问题出在密度。按科学测算,长岛海域合理的扇贝养殖密度应为每亩200笼,高峰期实际却普遍超过500笼,局部达800笼。海水交换不畅,饵料生物枯竭,扇贝体质下降,疫病随之而来。更严重的是育苗场污染。监测数据显示,近岸海域化学需氧量浓度飙升了3到5倍,活性磷酸盐超标两倍以上。自然岸线比例从七成多骤降至不足四成,超过1/3的自然海岸被人工构筑物取代。
曾经常见的黄花鱼、带鱼、鲅鱼一年比一年少,个头也越来越小。调查结果显示,2003年长岛海域底层渔业资源量较20世纪80年代下降了六成以上,东亚江豚踪迹罕见,候鸟数量锐减。
与此同时,海岛社会陷入困境。人口从1998年的5.2万降到2010年的4.5万,年轻人大量外流。乡镇卫生院人才流失,淡水短缺,能源吃紧。“捞铜、捞银、捞金”之后,长岛发现自己捞起的,是一场生态危机。

建立长岛温带群岛生态系统野外观测与研究站
▶▶▶转身:把海还给海
2017年12月,山东省委、省政府出台《关于推进长岛海洋生态保护和持续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份文件的核心要义只有一个:把长岛从传统渔业大县转型为海洋生态文明示范区。
2018年6月,全国首个“长岛海洋生态文明综合试验区”正式设立。一个全新的命题摆在我们面前:海岛能不能走通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路子?
第一刀,砍向近岸养殖。长岛启动了规模空前的“退养还海”行动:近岸2公里范围内养殖筏架全部清除,育苗场、加工厂等涉海建筑限期拆除。
阻力之大,超出想象。养殖户们觉得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基层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讲政策、算长远账、帮转产转业。不愿离开大海的渔民,政府引导他们向深水网箱等现代化养殖方式转型;愿意上岸的,在旅游、加工等领域提供就业岗位。
2018年至2020年间,长岛累计拆除近岸养殖筏架12万亩,退出养殖面积5万余亩,拆除涉海建筑80多处。腾退出来的海域和岸线,被重新还给大自然。
岸线修复同步展开。沙滩养护、植被恢复、湿地重建,累计修复海岸线45公里。入海排污口全面监管,对超标排放的育苗场和企业限期整改或关停。
变化来得比预想的快。2018年至2020年,长岛近岸海域一、二类水质占比从六成多提升到八成半以上,化学需氧量浓度下降超四成。渔业资源生物量回升约三成,斑海豹种群恢复到200多头,比五年前翻了一番。2019年秋冬候鸟迁徙季,在长岛停歇记录的候鸟达280余种、超50万只,为近十年来最好水平。
最难的是观念转变。所里的同事跟我说,很多人一开始觉得保护环境就是不让发展。等到鱼回来了、鸟回来了、游客多了、民宿火了,大家才切身体会到:好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最宝贵的发展资源。
2019年11月,生态环境部授予长岛全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称号。长岛人开始相信,守护好这片碧海蓝天,不仅是一种责任,更蕴藏着无限机遇。

长岛的海藻场
▶▶▶以藻集鱼:孙家村的生态翻身
孙家村,是我们所帮扶的第二个村。这个位于长岛主岛东部的小渔村,2013年拆除了滨海育苗场,主动放弃传统养殖二产,向海洋牧场和高端文旅转型。
但转型谈何容易。多年高密度养殖,近海海底几乎成了荒漠。经济鱼类没了栖息地,渔民无鱼可打。
我们所的科研团队没有急着开药方,先花了大半年摸清家底。水文、水质、底质、生物资源,一项一项调查。搞清楚了本地条件的优势和短板,一个方案慢慢成形。我们管它叫“以藻集鱼”。
思路不复杂:海藻是海洋食物链的基础。先恢复海藻场,小型生物就会聚集,有了小型生物,经济鱼类就会跟来。关键在于怎么做。
长岛夏季水温偏高,经济鱼幼体缺乏植被遮蔽,死亡率很高。我们根据这个规律,在关键区域精准构建海藻场。用人工浮床和人工潮潭等技术,基于孙家村海域约800亩天然海藻场,扩建形成了4700亩海藻资源养护示范区。
效果让我们自己都有点惊讶。监测数据显示,高温季节相关海域渔业资源生物量密度提升了六成多,尾数密度提升了四成多。许氏平鲉、大泷六线鱼等优势鱼种种群数量明显回升。
海藻场还带来了计划之外的收获。冗余的海藻一部分定向沉底,成了海参、海胆的天然饵料;另一部分用我们所自主研发的“小罐肥”技术清洁发酵,生产海藻生物刺激素用于海岛农业,化肥减了、作物产量和品质都提升了。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2020至2021年度,孙家村海藻场固碳量平均提升近四成。依托这个可量化的增汇效果,我们帮村办企业申请获批了全国首例“海藻场、海草床碳汇贷”。生态价值,第一次在金融系统里变成了真金白银。
环境好了,海产品质量和产量都上去了。优质海产引来了高端游客,孙家村的民宿火了。“省十佳精品民宿”拿下了,高端民宿集聚区建成了,多次作为国内外政要观摩海岛文旅的样板。旅游收入大幅提升。
2024年,中国农技协首个海藻“科技小院”落户孙家村。“以藻集鱼”模式成为长岛国际零碳岛建设的13个典型场景之一,将在2025年烟台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大会上,向国际零碳岛屿联盟的各成员国代表进行重点宣介。
从“海底荒漠”到“海上粮仓﹢碳汇银行”,孙家村的故事,是长岛生态转型的一个缩影。

山东烟台长岛庙岛诸湾景色 新华社发(张维康 摄) 本版供图 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
▶▶▶三大战略:向海图强新棋局
2022年到2023年,三个国家级平台相继落户长岛,构成了未来发展的主体框架。
第一个,是2022年国务院将长岛列入49个国家公园候选区。这是全国唯一以海域类型为主体的候选区,整合了原有9处保护地,总面积超2000平方公里。国家公园的核心是保护原真性和完整性:守护东亚江豚、斑海豹的家园,修复海藻场和海草床,维护黄渤海生态廊道。
第二个,是2023年12月获批的全国首个“蓝色粮仓”海洋经济开发区,面积达170平方公里。这个平台要做的事很明确:发展深远海深水大型网箱,把养殖从近岸推向远海,解决近岸污染问题。用高值冷水鱼替代传统的近岸养殖品种,实现生态与效益的双赢。
第三个,是一个更具雄心的目标:长岛正式提出建设“国际零碳岛”,计划到2030年基本建成零碳岛,2035年实现全域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相关的阶段性成果已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发布。
三件事,看上去各管一摊,实则紧密咬合。国家公园守住生态底线,蓝色粮仓提供产业支撑,零碳岛引领发展方向。
我们在这三大战略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先说蓝色粮仓。深水网箱单体造价高达1亿元,布设在30米以上的开放海域,大浪、急流、风暴,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造成巨大损失。我们通过浮标布设、模型构建,为长岛首个大型深水网箱的选址提供了安全性评估和理论支撑。后续数十个网箱的建设运维,都等着我们的数据。
再说零碳岛。长岛海域的海藻场每年固碳潜力超5万吨,海草床固碳潜力超3万吨,但全域碳通量监测数据尚属空白,尤其是交通不便的北部五岛。2024年,我们做了一个近乎“悲壮”的决定:在没有专项经费的情况下,在砣矶岛筹建“长岛温带群岛生态系统野外观测与研究站”。
条件很艰苦。客船全年平均停航80多天,遇大风就断航。没有独立办公场所,我们租赁民居小院,和村委一起办公。所里的年轻人轮值驻守,短的几周,长的一两个月。自己做饭,自筹经费保障基本运营。当地百姓给我们送菜送鱼,把我们当成了自家人。
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北部岛群是三大战略的主要实施区域,却没有观测站。没有数据,碳汇能力评估做不准,生物多样性调查做不全,深水网箱选址预警做不了。我们不能等。
▶▶▶国际培训:长岛方案出海
全球提出净零目标的海岛,多为发达国家,走的是大规模投资新能源替代的路子。但对于“一带一路”沿线众多发展中小岛屿国家,这条路走不通——没钱,没技术,也没人才。
“零碳不能只是发达国家的专属发展方向。”我们所基于中国科学院109个研究所、10个海外中心的科技力量,整合国际优势科研力量,面向小岛屿国家高端人才,规划了一套国际培训班课程。
课程紧扣海岛可持续发展的三个命门:粮食、就业和国土安全。三个主题——蓝色蛋白、蓝色碳汇和综合管理,分别对应海水养殖与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海洋碳汇监测评估与交易、海岛空间规划与生态旅游。
针对全球小岛屿多位于热带、亚热带的现况,我们通过国内外合作构建了亚热带和热带示范场景,确保“温带岛屿能授课,热带岛屿可落地”。从2025年起,培训班每年9月在长岛定期举行,被列为长岛13个零碳建设典型场景之一。
我们的模式很简单:民生优先,零碳为辅。不追求一步到位的零碳,而是在解决温饱、增加就业、保护国土的过程中,顺利达成碳中和目标。这个思路,契合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国情和发展阶段。
除了技术输出,我们还送医送药。长岛因人口流失,医疗能力下滑严重,交通不便,老年人有病难治。2015年起,我们所与九三学社省委会、市委会协同,组织省内优势医疗力量,十年来13次上岛,为8个有人岛居民提供义诊和送药服务。科技服务与医疗服务同步推进,拉近了我们和老百姓的距离。
▶▶▶根扎在海岛上
十五年来,从第一个帮扶村到孙家村的模式成型,从碳汇贷到国际培训班,从孤岛建站到三大战略全面铺开,我们所几十位科研人员,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这片海上。
有人问我值不值。我说,你看现在的长岛。鱼群回来了,海藻长起来了,老百姓从外出打工到回乡创业,民宿一年比一年多,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海菜花我们这里没有,但我们的海藻场,就是长岛的海菜花。
从“捞铜、捞银、捞金”的竭泽而渔,到试验区的壮士断腕,再到三大战略并举的向海图强,长岛走过了四十年。这条路没有现成的模板,每一步都是摸索。
海岸带所的工作,就是把论文写在祖国的蓝色国土上。我们在长岛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砣矶岛观测站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科研人员守着仪器,记录着这片海的呼吸。海风吹过,数据跳动。这些数据将汇入长岛的零碳账本,支撑国家公园的生态评估,护航蓝色粮仓的深水网箱。
国际零碳岛屿联盟的代表们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将给他们看孙家村的海藻场,看砣矶岛的观测站,看深水网箱里的鱼群。跟他们讲一个道理:生态保护与发展不是矛盾,保护好了,就是最好的发展。
十五年,扎根在一个海岛上,就做一件事——让这片海重新活过来。现在它活了,但我们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是一代人的长跑。我们这一棒,还在路上。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研究员)
编辑:钱子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