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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叙伦的新闻生涯
马叙伦一生与报刊有极其自然、真挚的缘分，《新世界学报》《彗星报》《民主》诸刊虽在今天鲜有人知晓，但是当年皆为响当当的报刊。更难得的是，马叙伦办报绝不是为了营利，他自己很坦率地说过：“国家乱成这样，谁能坐得住？”因此他留下的文字有百余万字，字字关家国，句句见赤心。
马叙伦旧影，时年24岁。
初入《选报》馆
1902年5月16日，杭州后生马叙伦，走出家门，赴上海谋生。途中有老师陈黻宸、求是书院老教习宋恕、温州籍学友黄群诸人同行。
一位叫蒋尊簋的学友的父亲蒋观云，当时在上海参与创办了《选报》，他把马叙伦聘入《选报》馆，协助自己摘编稿件。
《选报》不自行撰文，只从各报择取要讯，附以时事评论，刊印时采用线装书的形式。刊物十天出一本，内容有谕旨、内政、外交、工业、教育、经济，又兼有剧谈、国风诸栏，卷首设“论说”栏。
马叙伦一脚就踏进了编辑行当，对自己平生第一个职业十分珍惜，干得十分认真，多年以后他依然能说得清：当时生活贫苦、艰辛异常，但是心中有烈火，觉得天下事都与自己有关，觉得笔杆子确有经世之用。
《选报》第一期封面
《新世界学报》的栏目主力
《选报》办得十分兴盛，1902年夏天，发行人赵祖德有心再办一份杂志，他便找马叙伦商量，马叙伦推荐了自己的老师陈黻宸进入报社。再加上马叙伦的盟兄弟汤尔和、杜士珍，陈黻宸的侄子陈怀、师兄弟黄式苏，人手充足。那年9月，《新世界学报》半月刊顺利出版。发行人署的是化名“有耻氏”，馆址设于四马路惠福里的上海编译局。
从《新世界学报》的创刊号《序例》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风格：“以通古今中外学术为目的”“取学界中言之新者为主义”，故而喜好新学，轻视旧学，其潜伏于字句之下的主旨就是学术救国。
马叙伦当时是刊物上“教育学”栏目的主力，他写了《女子教育平议》《儿童教育平议》两文，有力地呼吁社会重视儿童从小养成勤劳习惯，更要培养爱国精神。更难得的是他写了篇《新物理学》，67页，附有55幅插图，就物理定义、运动、力学、电气各部分都作了极好的阐述，后来成为中小学教科书内容。
1903年夏天陈黻宸考中进士，被朝廷正式点为户部贵州司主事，《新世界学报》只得关门停办。从创刊到停刊，共出15期，历时不足一年。
《新世界学报》创刊号封面
代编《政艺通报》
1902年的上海望平街一带，报馆林立，其中有一家《政艺通报》馆，主持者是广东顺德人邓实，此人政治观点明确，其言论锋芒之明显，各报都自愧不如。
《政艺通报》第14至16期曾刊出一篇《二十世纪之新主义》，作者马叙伦文笔严谨，观点新锐，邓实一见便对作者姓名予以格外注意。
1903年春，邓实要赴河南开封参加顺天乡试，临行前，他托人带话给马叙伦：“兄弟，替我编几期如何？”马叙伦当时年方十八九岁，接到邓实的邀约，惊喜交集。
《政艺通报》办得十分出色，直到1908年才停刊，共出146期。
虽然代编的日子不长，但是马叙伦干得有板有眼，因此后来有人问他当时有什么感想，他很坦率地回答：“莫大的鼓舞。”
《政艺通报》封面
《国粹学报》的“革命”之路
1904年，邓实邀请马叙伦、刘光汉、陈去病、陆绍明、诸宗元、高天梅诸人成立“国学保存会”，创办了《国粹学报》，于1905年2月23日在四马路老巡捕房东边的惠福里出版。
邓实被公推为总纂，当时就明确了刊期规矩：阴历每月二十出一期，闰月亦不遗漏。诸人同心同德，因此该刊连续刊载7年，共出82期。
马叙伦后来总结《国粹学报》“有文艺复兴的意义”。杂志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清廷文字狱的披露，其中，马叙伦所写的郑涛诗祸一文十分典型，句句直刺清廷痛处，故而被仇人告发，郑涛家产赔损300万元，亲戚朋友受牵连破产者十家有余。马叙伦在文中写得酣畅淋漓，又自成严密有力的议论。
《国粹学报》流行多年，章炳麟、柳亚子、黄宾虹、黄侃诸人或为作者，或入其会，又彼此志趣相投。
马叙伦的“笔底风暴”
1909年，24岁的马叙伦接任《浙江日报》社论主笔。当时浙江清廷爪牙横行，百姓生活艰难。
马叙伦对别人的意见全不在意，因此，第一篇社论一出来，报社诸人都捏一把汗：太直了，直得简直要把天捅破，稿中各句都带尖刀，对朝廷命官之弱点逐个予以刺击。有人劝他留有余地，他拍案而起，说了一句极有力的话：“办报不说真话，不如关门卖红薯。”
结果几期报纸一出版便满城争阅，有人击掌高呼叫好，也有人惊恐得直缩脖子。巡捕房的人三天两头到报社找麻烦，马叙伦不为所动，依然故我。他最厉害、最狠的一次是写了篇揭发地方贪腐的社论，直指其人，证据确凿，报纸印出当日衙门就闹得不可开交，次日报社门口便有数人鬼鬼祟祟窥探。而马叙伦照样磨墨写字，毫不避讳。
尽管马叙伦任职时间不长，但其刚直不阿的风骨早已被杭州老百姓所铭记，民间有句顺口溜：马先生一支笔，抵得上一万把刀，刀砍的是人，他这字砍的是见不得人的事。
北伐号角《大共和日报》
1912年，辛亥革命成功，流亡日本多年的章太炎先生回到上海。他把学生马叙伦、汪东请到哈同花园商量数日，筹办一份报纸，马叙伦后来在回忆录中说，报纸取名《大共和日报》，其目的就是喊北伐，打垮清廷残余，建立真正统一的大共和国，章太炎任社长，杜杰风管经营，马叙伦任总编辑。
1912年1月4日，该报正式在上海滩出版发行。这份报纸名义上是机关报——先是中华民国联合会，后来改成统一党。早期言论直接受章太炎指导。
但好景不长，统一党内部接连分裂、改组，后来变为进步党，章太炎也退职。到1915年4月，《大共和日报》无声无息地停刊了。
《大共和日报》创刊号第1版
《彗星报》针砭时弊
1912年12月6日，《彗星报》在杭州创刊：主编是马叙伦，主笔是毛云鹏，两人都敢说敢写。报纸内容极其丰富，诸种栏目共22个，从社论、时评到专电，一应俱全。最受读者欢迎的当属讽喻时弊的诸文，笔锋犀利，痛快淋漓。
从1913年12月1日的社论《论民国宜急立用人之法》开头即大声疾呼：“国家之治，全凭人才。前清为啥亡的？就因为用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由此顺理成章地引出“要振兴，头一桩就是找贤才”。
当时杭州新办报纸不少，《彗星报》敢说话、旗帜鲜明的一家，它以“挽回颓波，董正巵言”为口号，直白、酣畅地表明立场，很快在杭州站稳脚跟。
1914年2月，浙江都督府动手抓人，主笔毛云鹏连夜出走，临走前他与马叙伦作了简练的谈话，把报纸托付给胡心猷。
换人之后的《彗星报》虽尚在出刊，但元气大伤，到1915年自然就停刊了。
一九一四年六月四日《日刊彗星》第一版
与《三五日报》的离合
1927年国民革命军平定浙江之后，马叙伦任省府委员兼民政厅厅长，“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发生之后，马叙伦及蒋伯潜都毅然辞去公职。1928年，杭州创办了新的《三五日报》，其名字有十分清楚的用意：取“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两词各第一个字，明确宣传三民五权思想。
那年，马叙伦在上海正在组织民主运动，社长黄萍荪找他写专栏时，马叙伦正需要一个公开发声的平台，自然同意。后来他在《三五日报》上写时评，痛斥国民党腐败，主张和平民主，文笔犀利，遂成为读该报者最爱翻阅的栏目。
国共关系破裂后，国民党对舆论实行严格控制，《三五日报》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马叙伦不接受，遂正式宣布停稿。
不久，《三五日报》正式停刊。其时，有人就此事加以追问，马叙伦十分简练地回答了一句：“报纸也好，人也罢，立场不稳，迟早要倒。”
《三五日报》创刊号第一版
《周报》的愤怒呐喊
抗战刚胜利时，上海街头到处可见庆祝抗战胜利的横幅，但是，物价暴涨，特务横行，马叙伦心里一直憋着火。
柯灵与唐弢、郑振铎等人办了一份周刊《周报》，1945年9月8日创刊后，马叙伦立即发表文章，直截了当地谈物价、谈贪污，谈当权者怎样失掉民心，读者读来十分解气，而杂志社则接连收到几封警告信，谓再写下去就要封门抓人。
1946年6月23日，上海各界推举代表赴南京请愿，马叙伦为团长，到南京下关车站后即遭便衣特务围攻殴打，他蹲着护头，眼镜破碎，衣襟、袖口都染着血迹，但始终没有松开手中所携的那本《周报》样刊。
这一消息及时传回上海，《周报》连夜出了一期特刊，把现场照片及马叙伦受伤的情形都予以刊载，人们争先购买。
1947年，《周报》被查封，其最后一期封底刊有一行小字：“我们暂时告别了，但总有一天会再见。”
后来，有人问马叙伦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抗战刚结束那会儿办《周报》，虽然只有一年多，但每一期都像块砖头，砸在了该砸的地方。”
《周报》创刊号封面
《民主》的壮烈一搏
1945年10月马叙伦与郑振铎、周建人创办了上海版的《民主》周刊。马叙伦亲自写了发刊词，文字不多，却切中要害，质朴中见真意：“我们是老百姓，我们只说老百姓想说的话。”
马叙伦几乎每期都写文章，笔锋极其犀利：论和平，论民主，论百姓吃不饱饭，论当官的不干实事，篇幅不长，却句句有理，字字见情，读来十分痛快。
1946年下关惨案发生时，马叙伦等在火车站即被特务打得头破血流，周恩来事后特地去医院探望了他，而马叙伦坦然地表示：“打不死我，《民主》就还要办下去。”
虽然《民主》没有撑过1946年，10月底出到第24期就正式勒令停刊，但是它就像一粒种子一样把争取民主的思想播撒给了当时许多人。
《民主》创刊号封面
敢说真话的《民言》
1946年6月，马叙伦同王绍鏊、周建人创办周刊《民言》。
《民言》上所载各文都带刺儿，直骂内战、反独裁、要和平，每期出版之后刚一上街即售空，老百姓争着传阅，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诵读，黄包车夫也都熟记：“又来了份敢说话的报纸！”
当时日子并不好过，特务盯梢是常事，印刷所又接连更换，印到第三期便接到“再出就封”的警告，所以马叙伦马上催大家抓紧出刊。
待到第八期时，刊物终于被正式勒令停刊，但是停的是刊物，停不了的是人心，后来他去了香港，继续办报、继续写文。
新中国成立以后有人就此事相询，他很自然地回答了一句：“反正那几年，就是骨头硬点，腰板直点，别的也没啥。”
言辞平淡，分量极重。
（作者系民进会员、杭州市富阳区政协委员）
编辑：廖昕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