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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如雪(名家名笔)

一
槐花又开了。
记得小学四年级刚开学,一天晚上,姐姐突然从包头回北京来了,下了火车,先来家看望我们。第二天,是星期天,姐姐才有时间,周一就要去开会。
姐姐问我和弟弟:明天想去哪儿玩?姐姐带你们去!
我和弟弟异口同声:哪儿都行!这话是没错的,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去哪儿都开心!我五岁、弟弟两岁那年,姐姐只身一人去了包头,参加京包线铁路建设。从那时候起,对姐姐的想念,伴随我长大。我好久没有见到姐姐了,好不容易,姐姐回家一趟,当然要好好和姐姐在一起。
星期天上午,姐姐带我和弟弟去了中山公园,先去唐花坞看花,又在假山上疯跑,然后来到儿童乐园,荡秋千、玩压板、踩水车,又坐了旋转木马,一次没坐够,又坐了一次。中午,姐姐带我们来到来今雨轩,吃有名的冬菜包子,和我妈常做的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味道不一样,有一丝丝发甜,特别好吃。
姐姐问我们还想到哪儿玩?我和弟弟说哪儿都行!姐姐笑了,带我们来到公园后面的河里划船。我和弟弟争着划桨,手忙脚乱,小船在河里像陀螺一样打转。姐姐从我们的手里拿过桨,双手划了起来,水面上,一道道的涟漪,荡漾开来。故宫角楼的倒影,也在河水里荡漾,那么个庞然大物却那么柔软,轻盈得像在水里跳舞。黄昏的霞光洒满河面。
回家的路上,经过前门大街,街灯忽然亮了起来。我才想起,今天是大队日,组织我们少先队员参加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大队辅导员就告诉我们星期天上午8点钟集合,我竟然全忘在脑后,心里不禁一惊。
那时候,小学设立专职老师做大队辅导员。我们学校的大队辅导员姓宋,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别看年轻,非常严厉,每到少先队活动的时候,她腰板板正,说话干脆。我是开学后入队的新一批少先队员,刚刚戴上红领巾,就没有参加少先队的活动,问你什么原因?说是和姐姐到公园玩去了。等着吧,带把儿的烧饼,攥在宋老师的手里,不知道明天上学,她会怎么说我!
一想起她来,和姐姐疯玩了一天的好心情,顿时像惊飞的鸟儿一样飞走了。
第二天清早,姐姐走了。我去上学。等着宋老师找我。可是,一上午,都没见到她的人影。心想,会不会忘了昨天的事?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招呼我,说大队辅导员叫你!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我已经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不管她怎么批评,我一定认错,态度要好,并且还要说下一次活动时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心里翻腾着这些话,来到大队部。那里放着少先队的队旗、锣鼓和一些乐器。宋老师坐在屋里,被这些零乱的东西簇拥着。我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宋老师看见了我,没有招呼我进去,站起身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一脸严肃,问我:昨天怎么没去参加活动?咱们学校,可就你一个人没有参加!
我垂着头,不敢说话,等着她劈头盖脸地批评。
她接着问:怎么不说话?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忽然,她伸出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问道:是不是姐姐回来了?
我只好点点头说是。
她接着说:姐姐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说话。
她又说:跟我说,跟我请假呀,怕我不准你假?
我望了她一眼,心里想,你能批准吗?
我知道你姐姐好不容易从内蒙古回北京一趟看你,我就那么不通人情,非得拆散你和姐姐的见面这一天?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你知道吗?你的错误是,不仅没有事先和我请假,更在于你不相信老师。
我更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眼泪滚在眼眶里,憋足劲儿,对她说了句:宋老师,我错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依旧很厉害地说:行啦,别哭!还男子汉呢!
我也有姐姐!最后,她说了这句话,就让我走了。
已经过去了近70年,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记得宋老师对我说这话时严厉又果断的样子。记得大队部门前有一棵大槐树,落了一地槐花,如雪。
二
暑假,天坛里带着孩子的游人格外多。藤萝架下,坐满了人,脸上淌满汗珠,衣服的后背都湿透了。这里绿荫很浓,比较凉快,可以歇歇。
我坐在藤萝架下,画对面的一对姐妹。当然,是我猜想的。两人都穿着T恤和短裙,很清凉的装扮,架不住天热得要命,依然一脑门的汗。姐姐比妹妹大好多,看样子,妹妹也就十来岁,姐姐有20多。妹妹累得够呛,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连扇扇子的劲头儿都没有了,脑袋像断了秧的南瓜,倒在姐姐的肩膀上休息,扇子跟着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快要画完的时候,被姐姐发现。她向我走了过来,是个高个子秀气的姑娘,我忙向她坦白:画你们呢!然后自动缴械般把画本递给她看,顺便谦虚地说,画得不好!她接过画本,连说:画得多好呀!然后拿出手机,问:我能拍下来吗?当然!这无疑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忙答道。
妹妹也走了过来,看画本上的她和姐姐,看姐姐拍照。
我问她:是你姐姐吧?
她点点头。
我又问她:你上几年级了?
姐姐拍完照,把画本递还我,替妹妹回答:她今年暑假刚小学毕业,这不,我带她来北京玩玩,她还从来没来过北京呢,一直想来。
我对姐俩说:肯定是考得不错,奖励一下妹妹!
姐俩都笑了。
我以为姐姐在上大学,放暑假,带妹妹来北京玩。一问,才知道,姐姐已经工作几年了。姐姐整整比妹妹大一轮。父母身体不好,早早下岗,姐姐高中毕业没有考大学,找到一份工作,替父母分忧,也为了妹妹上学。现在,又特意请假带妹妹到北京来圆梦。这姐姐当的!我不由得夸她,又对妹妹说:看你有个姐姐,多福气呀!
妹妹的嘴唇扭了扭,似乎不大服气。我又对她说:你要是没这个姐姐,谁带你来北京?就是你有个姐姐,比你只大一两岁,你试试看,还不得跟你争这争那老打架?有这么个姐姐多好,老给你买好东西吃好衣服穿吧?
妹妹抿着嘴笑了。
姐姐也笑了。
她们是湖南长沙人,昨天上午到的北京,下午去的故宫;今天上午逛天坛,下午去国博。姐姐安排得很满。她说她只请下来几天的假。
我问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我说你能不能把名字写在我画本上?她写了,字写得很工整。我夸了她,问姐姐:下面准备去哪儿?
去西天门看看,听说那里有个福宴,专门做宫廷点心和冷饮,带她去尝尝。
是个好去处,去福宴正好路过通往祈年殿的大道,大道两旁种的都是有年头的老槐树,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槐荫夹道,落花满地,是现在北京槐花盛开最好看的大道了。我又对她说,过去夏天在北京,最漂亮的树就是槐树了,要不怎么都管它们叫国槐呢!
是吗?妹妹睁大了眼睛。
姐姐谢了我,礼貌地和我告别,带着妹妹看槐花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也去了那里,看槐荫夹道,看花开如雪。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她也是年龄整整大我一轮,不到17岁那年,离开北京,到内蒙古修铁路。临分手前的那年夏天,她带我和弟弟一起到天坛,看槐荫夹道,看槐花如雪。
73年过去了。姐姐今年整90。
(作者系著名作家)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