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7月24日 第 12 版）

幼舆丘壑图 绢本设色 （元）赵孟頫

国画珍赏 栏目主持：牛克成 

元朝初年，江南画坛仍为南宋纤细浓丽的院体风格所支配，推崇文人墨戏，缺少了晋唐绘画的风骨与古雅。赵孟頫的出现，宛如一股清流，冲破南宋院体画风的桎梏，在历史的间隙中寻求个人抱负和艺术理想的栖息之地。元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赵孟頫以晋唐笔墨绘制的《幼舆丘壑图》，既体现了其青绿山水风格的革新及书法意趣，又饱含了对古代隐士的倾慕之情。

赵孟頫（1254—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以宋朝宗室后裔身份出仕元廷，被誉为“荣际五朝，名满四海”，其倡导“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力追晋唐风骨，成为元初画坛的领袖人物。然而，由于他宋室后裔的身份，多受元廷猜忌，亦受时人讥议，故一生处于时官时隐的状态，《幼舆丘壑图》便是其内心理想生活的写照。此画现藏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纵27.4厘米，横117厘米，为绢本设色，无款识，仅钤作者一印，经其子赵雍跋文“右先承旨早年所作幼舆丘壑图，真迹无疑”及倪瓒、董其昌、徐邦达等鉴藏家考证，确认为真迹。

该画描绘的是东晋名士谢鲲（字幼舆）的故事，史书记载谢鲲好老庄，善音律，常游迹山林之中。整幅画卷山麓绵亘，山石层叠交织却无壅塞之感，画中的山体自右向左顺势延展，层次分明且有开有合，在错落中形成别样视觉效果。近景处，山石置于画面右下角，空勾无皴的笔法尽显朴拙古雅。坡石间，溪流贯穿画面中部，水面或宽或窄，随山坡走势勾勒出轮廓，朝向远方缓缓流淌；溪中碎石或聚或散，起伏变化之态与上方山体动势遥相呼应，虚实相映，境随景生。画中分布十余株错落的长松，它们或直立挺拔或斜倚苍劲，立于溪边坡石之上，松干以篆书笔意勾勒，遒劲有力，松叶茂密如扇，以散勾点染之法绘就，既保持了自然的真实形态，又蕴含文人画的写意情趣。谢鲲端坐于松林水畔之间，观水流潺潺，听松涛阵阵，神气悠闲，一派超脱之态。

《幼舆丘壑图》在取材立意、表现手法和布局营造上，皆体现了赵孟頫对晋唐古意的追求。根据刘义庆《世说新语》的记载，时人常将谢鲲与庾亮相提并论，晋明帝便就此询问谢鲲的看法，谢鲲回答：“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这一故事历来为后世文人所传颂，赞美谢鲲淡泊名利，一心寄情于丘壑之间。同处东晋的绘画名家顾恺之也曾将谢鲲画于丘壑之中，发出“此子宜置丘壑中”的感慨，可见以谢鲲为题作画并非赵孟頫首创，而是对东晋文人母题的回应。这一点，从倪瓒和元末鉴藏家王琦所题跋文中便可窥见，王琦跋：“昔顾长康画谢幼舆于岩石里。……今松雪翁后数百载心领神会，作为此图，最是位置有方，笔意奇妙。使长康复生，见此必当点头。”倪瓒的题诗中也有“宜置山岩谢幼舆，鸥波落月夜窗虚。虎头痴绝无人识，把笔临池每自娱”的记载。由此可知，赵孟頫此画的取材立意是追寻东晋古意的结果，通过对谢鲲的刻画，表达自己对顾恺之的崇敬之情，进一步抒发自己的隐逸之志。

《幼舆丘壑图》在表现手法上，深受晋唐绘画影响。画中设色以赭石、石绿和石青层层积染绘制山石，松树勾干填以石绿，松针点染深绿色，人物衣衫以淡墨衬底，略施泥金点缀，在色彩叠加中形成温润的层次感，呈现出清丽古雅的色彩意境。这与东晋顾恺之笔下《洛神赋图》的整体色调相一致，也与清代鉴藏家罗天池在画后跋文中提到的“观此圆浑古厚之作，令人远想六朝”相吻合。然而，赵孟頫在设色方式上与顾恺之并非完全相同：《洛神赋图》设色在统染后又以线勾勒轮廓，而《幼舆丘壑图》在统染后则不再勾线，而是通过不同的绿色变化来表现空间关系。这体现出赵孟頫并非盲目地追求“古意”，而是在继承晋人古意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风格，使古制焕新颜。

值得注意的是，《幼舆丘壑图》还集中体现了赵孟頫“以书入画”的艺术追求，画中摒弃了南宋院体繁密厚重的皴擦点染，以中锋用笔勾勒山石、树木和人物，尤其在刻画人物时，线条兼具篆书的圆劲和隶书的古拙，笔下松树枝干劲健、衣纹婉转流畅，既保留了晋唐绘画“笔迹周密”的特点，又注入了元人书法的笔墨情致。全图以绘画语言诠释了其“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的主张。

《幼舆丘壑图》的视觉中心是围绕主人公的形象展开的，画中的谢鲲侧身端坐于松树之下，一手轻倚蒲团，另一手置于膝上，双眼下垂目送山涧流水。这种“树下人物”的布局方式，可以追溯到南京西善桥刘宋大墓内的砖印壁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画中的人物皆坐于树下，或抚琴、或饮酒、或长啸，反映了魏晋时期士人崇尚玄学、自然超脱的人生态度。这与画中谢鲲的人生追求相一致，也与赵孟頫当时的心境相映。此外，《幼舆丘壑图》中松树的表现形式也可以从晋唐绘画中找到原型。画中松树树叶酷似银杏叶，这与《洛神赋图》表现“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所描绘的松树树叶风格一致，也与《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中嵇康和王戎身后的树叶画法相同。至此，《幼舆丘壑图》对晋唐古意复兴的脉络轨迹逐渐清晰，赵孟頫以谢鲲为原型，再现了内心深处的林泉之境。

《幼舆丘壑图》将隐逸之志寄于丘壑之间，亦表达出赵孟頫一扫元初画坛颓气的抱负。700余年过去，画中山水依旧清幽，笔墨设色仍旧蕴藉，画中承载的晋唐风骨、文人理想和革新精神更超越丘壑、洞达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