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会于1882年通过的《排华法案》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针对特定族裔移民的联邦法律，也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歧视性法律之一。这项法案禁止几乎所有中国劳工移民进入美国，并禁止已在美国的华人归化为美国公民。

由于受到越来越多的不公正待遇，美国华侨华人开始了维权斗争之路。

修建太平洋铁路的中国劳工

黄金德：为出生公民权坚持抗争

1870年秋天，黄金德在旧金山唐人街萨克拉门托路751号出生，其父母是持合法证件的华人劳工。1895年黄金德回广东结婚，却在8月乘船抵旧金山时被拒绝入境，并告知不得上岸。海关总督约翰·怀斯的理由是黄金德的父母不是美国公民，因此没有资格获得出生公民权，并以《排华法案》为据将黄金德驱逐出境。

黄金德

黄金德在被扣押于旧金山海岸外轮船时的4个月期间，求助于旧金山华人商界领袖组成的中华会馆，并发起法律抗争。10月，黄金德向联邦地方法院提交人身保护令申请。由中华会馆聘请托马斯·D_·瑞尔登担任黄金德的首席律师。瑞尔登指控怀斯和东方轮船公司总经理D_·D_·斯塔布斯非法“监禁、拘留、囚禁并剥夺”了黄金德的自由。

应诉方由联邦政府的地区检察官亨利·S_·富特和法学家乔治·柯林斯代表。政府方并未质疑黄金德的身份、文件或出生地的真实性，但声称非公民华人的子女没有资格获得出生公民权，因为他们和他们的父母一样都是中国人。政府方的论点聚焦在第十四修正案中出生公民权必须“受美国司法管辖”这一点上。

经过双方激烈辩论，地方法院法官威廉·W_·莫罗作出裁决：黄金德胜诉，他是美国公民。1898年3月28日，最高法院以6∶2的投票结果裁决黄金德胜诉。多数大法官认为，第十四修正案中的“出生公民权”条款适用于在美国领土内出生的所有人，不论其父母的国籍或种族。大法官霍勒斯·格雷在判决书中写道：“宪法必须按照其语言的普遍含义来解释……第十四修正案确认了普通法中关于出生公民权的基本原则。”保障了在美国出生的所有人，无论族裔、无论父母身份，都能获得公民身份的权利。这一判决成为美国移民史上的重要里程碑，确立了“出生公民权”的宪法解释标准。但遗憾的是：法官在判决书中特意强调“此案不推翻排华法案”。

王清福：第一位“美籍华人”

19世纪60年代中期，王清福在烟台被一对美国浸信会传教士夫妇收留后，这对夫妇带着他来到美国。王清福先后在华盛顿的浸信会学院（今乔治·华盛顿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州的路易斯伯格学院（今巴克内尔大学）就读。完成学业后，他耗时数月游走考察美国的社会制度、社团建构情况后回归祖国。

王清福

后来，王清福因反清成为清廷要犯而流亡美国，1874年4月3日，他在密歇根州宣誓归化为美国公民。1883年2月，王清福在纽约创办美国第一份华人报纸《美华新报》，并出版了英文版《Chinese American》（意为“有中国血统的美国人”）。当时美国国会刚通过《排华法案》，在限制敌视华人的风口浪尖上，使用Chinese American一词需要极大勇气。王清福的用意就是向主流社会表明，美国华人应和其他美国人获得同样的法律权利。1884年7月30日，王清福在纽约市贝尔街32号组织华人聚会，主要议题是：组建华人参政联盟。

1892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华的《吉利法案》，趁着全美华人反对《吉利法案》的势头，王清福全力促成美国华人第一个民权团体——华人平等权利联盟的诞生。9月1日，美国东部华人在纽约市举行大会，讨论如何应对新的排华法案，会上宣告成立由150多位华商和专业人士组成的华人平等权利联盟，王清福被推举为联盟主席。联盟发出呼吁书，指出《吉利法案》“对来自不同国家的移民，实行不同的待遇，已经践踏和违背了公法的基本准则”“我们要求在这个大家庭里，在生活的竞赛里，有平等的机会。我们当中很多人已经在这个国家度过了一生……”。“美国华人平等权利联盟”的会员证上印有：“我们要求华裔美国人有平等的投票选举权。”

1893年1月27日，王清福作为“美国华人平等权利联盟”代表前往美国国会出席听证会，就《吉利法案》做证，要求华人有入籍权和选举权。1897年秋，王清福再次发动向美国国会请愿废除排华法案并争取华人投票权的运动。

然而一系列抗争并未取得公正待遇，美国最高法院裁决《吉利法案》没有违宪，还否定了华人要求选举权的呼吁。1898年，王清福为美国奥马哈世博会组织中国展团，借赴香港之机，尝试以入籍纸向驻香港的美国总领馆申请美国护照，被华盛顿国务院发现后指出“应禁止向1882年前或任何时期获取入籍证明的华人发护照”，下令否决申请并作废护照。后王清福从香港前往山东与家人团聚，在威海突发疾病，因心脏衰竭猝然离世。

2009年，纽约市博物馆选出在美国历史上各领域作出杰出贡献或产生广泛社会影响的400位名人，王清福是5位华人之一。著名历史学家张庆松博士称其为：19世纪美国华人最活跃和最有贡献的社区领袖，一位优秀的民权活动家，也是美国华人参政运动的先驱。

伍盘照：“中国驻美非官方大使”

受从加州淘金回乡的叔叔影响，伍盘照15岁便远赴美国，在友人帮助下进入旧金山长老会布道学校学习，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考入旧金山神学院继续学习。1892年，26岁的伍盘照被任命为美国西海岸第一位华人牧师。辗转各地担任牧师数年后，他脱离了长老会，转而投身报业。

1899年5月，伍盘照在洛杉矶出版第一份中文周刊《华美新报》，在华人社区崭露头角。1900年2月他推出美国第一份中文日报——《中西日报》，报纸以“为国民之喉舌、作侨胞之警钟”为宗旨，为华侨华人争取平等权利大声疾呼。《中西日报》深受华人欢迎，迅速占领了旧金山华人社区舆论阵地，半年之内订阅数增至3500份，成为清末民初海外销量最大的华文报纸。

伍盘照

为帮助驻美公使伍廷芳劝阻美国继续推行《排华法案》，1901年底，伍盘照赴美国东部进行为期两个多月的游说活动，他走遍美国大陆48州，向美国人发表演说，详述华人对美国的贡献、生活的艰辛以及受到的歧视和不公待遇。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开始后，他辗转美国各地巡回演讲，反复阐述抵制运动的目标是反对排华政策，而非与美国为敌。他被美国国会邀请在两院联席会议上发表演说。演说中，伍盘照说明抵制美货的目的在于促使美国停止排华运动，而非对美国的仇恨，努力缓和美国人与华人之间的紧张局势。

时任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曾两次接见伍盘照，征询他对《排华法案》的意见，伍盘照力陈华人移民有利于美国社会繁荣和经济发展，力劝总统改变对华政策。

在伍盘照的不懈努力下，很大程度上缓和、改变了美国民众对华侨华人的敌视心理和对中国人的刻板成见，他也因此被称为“中国问题权威”“华人马克·吐温”“华人霍勒斯·格里利”和“中国驻美非官方大使”。

陈宜禧：让西雅图对华人刮目相看

陈宜禧于1864年赴美，在西雅图火车站当清洁工、筑路工。他先后在美国从事铁路建设达40年之久。

1885年9月28日“排华议会”在西雅图举行，会议决议所有华人必须在11月15日前离开西雅图。11月3日，数百名暴徒来到塔科玛市的华人聚居区，强令华人离开。被赶往车站的华人在车站广场冻了一夜，甚至有体弱华人被冻死。

事后，陈宜禧给满清政府驻旧金山总领馆发电报，并约见老朋友西雅图市长亨利·耶斯勒，以及托马斯·伯克法官等西雅图名流。大家都认为暴徒行为已不是个别现象，袭击的事情防不胜防，没有人能够保证华人安全，纷纷劝导陈宜禧带领本地华人离开西雅图。陈宜禧以美国的法律为依据慷慨陈词、据理力争，最终赢得耶斯勒和伯克等人的支持。

当晚，耶斯勒市长召集西雅图市民集会，会上，托马斯·伯克法官严厉谴责了暴徒的非法行径：“面对这么一个问题，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像一个自由的、守法的、尊重正义的美国人，还是像狂暴的、无法无天的某些外国人那样？”“我是一个美国人，我向所有美国人呼吁，我们面对合法的和非法的两种方法，我选择美国人的方法。不管他是移民来此，还是在美国出生，如果他不站在法制一边，他就不是真正的美国人。如果谁要以蔑视和践踏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来玷污这个共和国，他就不配拥有美国的国籍，不管他来自哪里……”“美国政府，在人民的许可下，邀请中国人来到这里。在和中国政府签署了庄严的条约之下，中国人和来自其他国家的人一样，在法律保护下，享受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今天我们不单单受到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和美国政府庄严承诺的制约，同时出于人道和正义的考虑，我要在这种暴行面前保护中国人……”

然而这场道义上的胜利仅为西雅图华人赢得3个月的安宁。

1886年2月7日，太平洋皇后号客轮的出航，成为西雅图排华大暴乱的导火索。陈宜禧等350名华人被暴徒驱赶到码头，并逼迫他们登上客轮离开西雅图。尽管当地警察赶来维持秩序，但暴徒依然不断辱骂殴打华人。为了给警察和执法民团赢得行动时间，陈宜禧从客轮舷梯走下来，从容道：西雅图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决不离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留在这里，因为我纳的税金比你们加起来都多！我的税款也许就养着你们这里的许多人……我要走了，你们中间的某些人，也许会挨饿的。

陈宜禧

陈宜禧的话揭了暴徒的伤疤，他们一拥而上将陈宜禧打得满脸是血。陈宜禧谴责暴徒：美洲大陆是属于印第安民族的，你们跟我，跟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是外来民族，你们或你们的父辈，漂洋过海到这里寻找自由和富庶之梦，因为你们忍受不了本国愚昧和不平等，今天你们在美国做的事情，还不如你们过去的国家。今天我这个中国人不走，你们美国还能够看到一点点公平的希望，如果我这个中国人就这样离开了，你们这里就只剩野蛮和无知……

在陈宜禧的斡旋和感召下，在最高法庭的命令下，暴徒不再坚持，执法民团顺利营救出华人，并带着他们到联邦法庭接受保护。因西雅图排华局势日渐紧张，大多数华人离开，陈宜禧等16位华人仍坚持留在西雅图，这一决定在暴徒眼里无疑是挑衅，在执法民团护送华人回住所时，暴徒拦在路口以武力阻挡，在警察的开枪反击下，暴徒一死四伤，成为西雅图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之后，华盛顿领地总督斯蒯尔宣布戒严令，联邦部队进入西雅图。

劫后余生的陈宜禧认真记录暴徒们造成的华人商户损失，代表西雅图全体华人向法庭递交诉状，经最终裁决，获得27万美金赔偿，大大长了华人志气。

从此，西雅图的白人对华人刮目相看，华商在当地逐渐得到应有的地位和尊重，被驱赶的西雅图华人逐渐回流。

司徒美堂：两度致信罗斯福 推动废除《排华法案》

著名爱国侨领、致公党元老司徒美堂于1880年3月赴美打工，1905年在纽约成立安良总堂并任总理，聘请了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后任二战时期美国总统，受聘时为实习律师）担任法律顾问10余年，彼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在《旅居美国七十年》中写道：“美国安良堂在美国总统罗斯福还是当律师的年代聘他做长年法律顾问，遇有案情，逐件讲价，多少不定。他老人家也还克己，不会强要太多的钱，我因此和他建立了友谊。我是安良堂负责人，常常见面谈案情。这样一直到他做了总统，才辞了安良堂的法律顾问职。他的总统一当就是三任十多年，华侨有什么事，我同他通信办理交涉时，他很快就有亲笔信答复，能帮的也帮。至于我们写信给中国使馆的呈文，大多是石沉海底，少有回音，回的信也不过敷衍敷衍，决无结果。”

1940年，司徒美堂首次致信罗斯福，信中说：“华侨为美国建设出了很多力，可是美国现在还如此排华，这是不对的。”司徒美堂的信强调华侨对美国建设的贡献及平等权利的诉求，代表了旅美侨胞对《排华法案》的强烈愤慨。罗斯福总统于当年10月咨文国会，提出废除《排华法案》的建议，表示“限制华人的法案是历史上的错误”。但因当时国际形势等因素，未获国会通过。

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爆发后，中美同盟关系迅速确立，打破了美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排华僵局。华人意识到此时正是改变其在美地位的绝佳时机，纷纷行动起来，包括同源会、中华公所、纽约华侨衣馆联合会等众多华人社团通过各种方式向美国国会施加压力，表达废除排华法的强烈愿望，1943年9月，全美众多美国华人团体和华人教会等走上街头，支持中国抗战，呼吁废除《排华法案》。1943年，司徒美堂再次致信罗斯福，力陈废除《排华法案》的必要性。10月11日，罗斯福向国会提交提案：通过废除《排华法案》，我们就可以改正一项历史性的错误，并清除日本人的歪曲宣传。1943年10月20日，国会进入正式表决前夕，议长告诉国会：现行法律使得日本人有机会在中国损害美国利益。日本战地宣传一直强调，美国不是中国的朋友，因为美国歧视中国人。10月22日，罗斯福总统再次谈到必须废除《排华法案》的理由。他告知国会：“废除这一立法对于取得战争的胜利和建立安全和平都是极其重要的。”

12月17日，罗斯福正式签署参众两院通过的《马格纳森法案》，废除了自1882年以来美国政府所通过、颁布和执行的一系列排华法律。罗斯福正式签署生效文件之后对国会说：“今天我怀着一种特别骄傲和愉快的心情签署了废除《排华法案》的文件。一个横亘在盟国间的不合时宜的障碍被清除了。这将给我们的远东作战注入更多活力。中美双方会更加明确我们的共同目标。”

长达60余年的不平等政策结束了，美国华人社会由此进入新的历史阶段。美国战后颁布的特别法令如《战时新娘法》《麦卡伦-沃尔特法》《难民救济法》等，为华人合法移居美国打开一小扇门。

1965年10月美国新移民法生效，中国移民最终获得了与其他国家移民的同等权利。

其后，在赵美心、薛海培等为首的华裔政治精英和华人群体的不懈努力下，2011年和2012年，美国参众两院分别通过了议案，正式对《排华法案》表示道歉，承认《排华法案》不符合美国《独立宣言》的“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则，不符合美国宪法的精神，重申承诺将保障华人及其他亚裔在美国享有与其他族裔完全相同的权益。

（作者系致公党贵州省委会秘书长、致公党中央党史研究与党务工作委员会委员、贵州省人民政协理论与实践研究会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