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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芒见生灵(艺苑走笔)
——读韩必省工笔动物画
书案上摊放着一帧未竟的工笔稚驹小稿,出自韩必省手笔。细细展读,能见出他笔墨的底色。尺幅盈掌,鬃毛顺脖颈弧度根根排开,细入毫末,辨出绒毛细软;眼尾晕半痕淡墨,眸光温驯,唇边草叶随风斜偃,全无扬蹄嘶鸣的张扬。笔墨一笔笔落于细处,把小驹安然的性情托了出来——画里生机从不靠大动作铺陈,全藏在这细碎笔端间。
由这帧小稿扩观他近年的动物画创作,机敏的猿、慵静的狸奴、雄健的骏马,笔下生灵气质一脉相承:以工笔精微打底,托写意松弛为韵,于细处养出温软平和的气象。精工、静穆、从容三者互为表里,共同指向“微中见生”的创作旨趣——以笔墨之微,托生命之真。这份笔墨气韵,既承续了近代工笔中西融合的文脉,也寄寓着创作者对传统与时代的平实思量。
谈近代工笔走兽,津门刘奎龄、刘继卣父子是绕不开的重镇。刘奎龄取西洋写实的眼力,上溯五代黄筌、北宋崔白的格物传统,把宋画“穷理尽性”的功夫落到翎毛走兽上;他集前人湿笔晕染的经验之大成,将水法从辅助晕染推至丝毛核心,融入书法用笔的书写节奏,系统化了湿笔丝毛之法——趁底色未干层层晕染,毫末间叠出温润光影,拂之若有皮毛暖意,活气便从细密笔触里透出来。这也奠定了津派“以中为体、西法为用”的基本路径:造型参考西法的解剖逻辑,审美始终归于中国画的笔墨气韵。刘继卣承家学,添了灵动的动态捕捉,令走兽画跳出案头清玩的窄圈,格局更见开阔。
韩必省久居津门,早年见“二刘”真迹便深为折服,数十年沉潜研习,走的是私淑取法的路子。他不斤斤于皮毛形貌的复刻,专意深究画面背后的骨法与生机——“二刘”笔下生灵的鲜活,从来不靠毫发毕现的形似撑着,全在骨骼起伏合乎物理,肌肉扭转藏着天趣。
在津派骨法之上,他是生宣工笔的持续实践者。他的稚驹稿上,鬃毛尖若有若无的淡墨边痕,便是生宣独有的温软质感。这细处的晕染不是瑕疵,反倒像生灵呼吸带起的细绒颤动,平白添了一层活气。工笔之“工”,从毫厘不差的刻板精准,变成了法度之内的从容生发。没推翻工笔的底线,反倒丰富了表达的层次。这话说来轻巧,背后是十几年细磨慢捻的功底。
中西融合的脉络,说到底是从摹物之真,走向生灵之韵。这般笔墨路径的选择,从来不止于技法层面。技法解决“怎么画”,精神取向回答“为什么画”。传统走兽画旨趣两分:或托物言志,借猛兽寄胸襟;或格物赏玩,以毕肖供清娱。韩必省走了另一条路:平和呈现每个生灵本然的状态,把人的喜怒哀乐悄悄揉进动物情态里,令工笔的精微与写意的情致融在一起。
这份意趣全藏在细笔细节里,也是画中静气的来源,上承宋人花鸟“凝定瞬间”的观照传统,又添了入世的温厚。最见功夫的是10余年磨成的《百狲谐乐图》,15米长卷绘百余猕猴,坐卧攀爬、嬉闹休憩,神态各异,卷首卷尾附自书隶体长赋,诗书画浑然一体。看似热热闹闹,却每一笔都收得住分寸。《望月》更见蕴藉,两猴对月凝望,神情专注清寂,皮毛纤毫毕现,仿佛触手可及温热。观者对望,读出万物平等的温和善意。
韩必省近年于八大山人用功颇深,取法上自有分野。写意花鸟一路,他取八大奇简构图,笔下荷花、怪石一花一石自具冷逸气格,深得简淡孤峭的旨趣;落到工笔动物上,则绕开精神内核,专取“简”的构图智慧。近年新作背景多留大片虚白,既给精微画面留呼吸空间,也给笔端生灵留足舒展气场。他说“‘简’是打开八大艺术世界的钥匙”,反过来也用工笔的“繁”对照八大的“简”,繁简相济,各得其所。
从早年《百狲谐乐图》的繁密饱满,到近年单幅作品的留白渐多,这条渐变轨迹,正是成熟画家在传统资源间审慎取舍、不断调适的见证。这也恰好回应了工笔走兽恒久的命题:如何做到细笔毕现,而又不掩生灵精神?韩必省给出的答案,是让毫末之笔从“画形的技术细节”,变成“藏精神、载意趣的审美媒介”——以细笔的精度撬动精神的表达,把藏在皮毛、眼神、指尖的生命情绪,借留白的气场徐徐释放出来。
放在津派工笔的传承脉络里看,这条创作路径,也为津派写实的当代转化提供了可触摸的实践参照:以传统笔墨为根,借西式写实补造型短板,再以生命温度注入精神内核,自然完成了传统法度与当代审美的对接。说到底,韩必省的追求从来不止于画准某一种动物的形貌,而是要捕捉住天地自然之间所有生灵共通的那份安宁与共鸣。这份对生命的尊重、对自然的敬畏,正是他的作品能越过技法打动人心的根源,也是津派工笔走兽在当代依然保有生命力的底层支撑。
纤毫笔底,自有两层境界。小而言之,以一笔一画之精微,托举万物性情生机;大而言之,以芥子微末之沉潜,深耕文脉根脉底蕴。毫芒虽微,可承载生命意趣,可延续文脉余韵,足矣。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