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夜行军中的老英雄》，是开国上将黄镇在长征途中为林伯渠创作的纪实速写。这幅画不仅是一件历经战火而幸存的革命文物，更是一扇通往那段峥嵘岁月的窗，无声诉说着两位革命长者的忠诚信仰、坚韧风骨。

《夜行军中的老英雄》黄镇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两位特殊的战友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被迫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途。8万余红军将士踏上战略转移之路，前路遍布围追堵截、险滩绝境，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艰苦的斗争与极致的考验。在这支奋勇前行的革命队伍中，两位特殊的战友，留下了一段跨越战火的动人佳话。

一位是被誉为红军“五老”之一、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国民经济人民委员部部长的林伯渠，他已年近半百，在平均年龄20余岁的红军队伍中，是当之无愧的革命长者；另一位是年仅25岁的黄镇，他曾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后在红军中担任宣传干事，他在行军作战间隙，用简陋的画笔和纸张为战友们画下了大量速写，不为发表，只为在艰苦环境里记录红军战士的真实风貌。他的“画箱”是破旧的挂包，画纸是沿途搜集的杂色纸张，甚至是写过字的废纸。

一个深夜，黄镇走在队伍里，眼前一幕令他终生难忘：前方的老人须发斑白却腰杆笔直，一手稳提马灯，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步伐丝毫不慢于年轻战士。那盏马灯不仅照亮他脚下的路，也为身后战友标示着方向——这个人，就是林伯渠。

这一幕深深打动了黄镇，在行军休息的间隙，他迅速拿出纸笔，用寥寥数笔画下林伯渠行军时的样子，名之为《夜行军中的老英雄》，并在旁注道：“林伯渠同志，夜晚左手提着马灯，右手拄着手杖，一往直前。”

林伯渠的马灯

一段动人的佳话

这幅没有底片的特殊“合影”，成为长征途中两位革命者精神交汇的见证。

《夜行军中的老英雄》画面简洁，核心仅有手杖、马灯与前行的老者三者相融。这两件寻常物件，并非艺术加工与虚构想象，而是林伯渠长征路上朝夕相伴的随身之物。

小小马灯，是照亮前路的革命星火；木质手杖，是支撑初心的精神脊梁。当时已年届五旬的林伯渠，担任中央政府财政和物资供给的重要职位，承担着整个部队后勤保障的重任。他虽有战马可用，却经常让马匹用来驮运机密文件、伤病战友和急需物资，自己则和普通战士一样徒步跋涉。

他大部分路程，都是靠着手中的那根手杖，一步一步量出来的，而这盏马灯，正是他夜间行军的随身之物。

每当夜色降临、部队开拔，他便提着马灯稳步走在队伍中。遇到险要关口、陡峭山坡或是湿滑的泥路，他就高举马灯静立道旁，为赶路的战士们照出光亮，同时叮咛大家小心前行；待到扎营休整时，他又在这微弱的灯光下审阅公文、筹谋粮草补给，从未有过片刻懈怠。红军战士李坚真曾这样赞颂他：“山高水深何足惧，手举马灯照万人。”

在同志们眼中，林伯渠不仅是威严的部长，更是慈祥的长者。他关爱年轻战士，时常询问他们的生活和学习。过草地时，粮食极度匮乏，他把自己省下的青稞面分给生病的战士。

黄镇与林伯渠因笔墨相知、因初心相契。行军休整之余，二人常常谈诗论文、探讨理想，交流革命感悟。林伯渠的深厚学识、豁达胸襟和人格魅力，让年轻的黄镇深感敬佩。因此，这幅速写描摹的不只是外在身影，更是一位革命者赤诚向善、大爱无私的精神内核，生动展现出革命队伍守望相助、患难与共的深厚情谊。

这幅速写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记录了艰苦的行军，更在于它传神地勾勒出了林伯渠的人格魅力。作为掌管钱粮物资的“大管家”，林伯渠严于律己，清廉自守，对自己有严格的“约法三章”：一切缴获归公，自己绝不私拿一件；精心筹划，将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食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在分配物资时，坚持先部队、后机关，先战士、后干部，先群众、后自己的原则。他的马袋里除了文件，就是几件换洗衣物，没有一件特殊物品。画中他亲力亲为、手提马灯的朴素形象，正是这种清廉品格的最好注释。

最艰苦也最光荣

这幅画的命运，和其本身的流传历程，也几经波折，最终浴火留存，成为珍贵的红色记忆载体。

长征胜利抵达陕北后，著名作家阿英（钱杏邨）偶然发现了黄镇随身携带的速写手稿。

为留存红色记忆、传播革命精神，阿英于1938年在上海以“风雨书屋”的名义，将这些画作结集出版，并命名为《西行漫画》。彼时上海处于抗战特殊环境，局势险恶、形势复杂，为保护作者安全、规避查禁风险，画册隐去真实作者信息，署名为“萧华”。这本画册在孤岛时期的上海租界里秘密流传，给当地群众带来了极大的精神鼓舞。

195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人员在北京一个旧书摊上偶然发现了这本珍贵画册。经多方考证、层层寻访，众人终于确认，这些珍贵画作的创作者，正是时任外交部副部长的黄镇。

当画册再次出版时，林伯渠同志满怀深情地为之作序，他写道：“这些画册，是长征战斗生活的真实记录……它一定会唤起我们当年共同行进过的同志们，对于那一段最艰苦也最光荣的道路的回忆。”

这幅小小的速写，连接起两位革命家的深厚情谊，也串起了一段难忘的历史。如今，这幅画被珍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传递着革命精神。

而那盏长征路上的小马灯，照见了老一辈革命家以身许党、为民奉献的一生，更照亮了新时代的前行之路。新中国成立后，林伯渠也将这盏马灯捐赠给国家。

1959年9月，林伯渠参加中国人民革命历史博物馆开馆仪式，在展览中看到马灯，触景生情，赋诗一首:

长途不疲伴同仁，掌握光明赖一灯。

总是前进好景色，目标注定有南针。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