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合肥，安徽名人馆的展厅里，多了一位“新住客”——京剧教育家叶春善。他的照片与生平，与这片土地上走出的历代先贤们并肩而立。“百戏入皖，徽班传承——叶春善和他的‘富连成’”展览在此隆重开幕，尚长荣、叶少兰、谭孝曾、孟广禄、于魁智、李胜素、史依弘、宋小川、李宏图等京剧名家齐声祝贺，叶家后代叶金森、叶金援、叶红珠、叶菲等悉数到场。

一位从大别山深处的太湖县走出的山里人的后代，带着一段改写了中国京剧史的传奇，回到了安徽。

富连成社叶春善社长生前与他盛字辈杰出学生及喜、连、富字辈青年教师最后的合影。

180多年前的那一步

安徽太湖县，旧属安庆府，地处大别山腹地。很多人听到“太湖”二字，第一反应是江苏那片鱼米之乡。而叶家祖上所居的安徽太湖，是群山环抱的深山小县，门前的山路旁，立着两棵300多年的大枫树。叶春善的嫡孙叶金森说，这两棵枫树的故事在叶家代代相传。“曾祖叶中定告诉祖父叶春善，祖父告诉我父亲叶龙章，父亲又告诉了我。”这个故事，传了5代人，从未遗忘。

180多年前，也许只有这两棵枫树，目送着叶家的高祖叶廷科，用担子挑着茶叶、笋干和年幼的儿子，毅然走出大山，沿长江东下，经安庆，过枞阳、青阳、芜湖，到南京、扬州，再顺运河北上，经淮安、徐州、济宁、沧州、天津，最终抵达北京。

这是一条艰难而波澜壮阔的路。当年高朗亭、程长庚、余三胜、梅巧玲，还有叶廷科，这些从安徽、湖北等全国各地走出来的艺人，带着昆曲、高腔、弦索、二黄，带着各地民间声腔，沿着大江大河北上京城。在那里，这些声腔与秦腔、梆子碰撞融合，在民间摔打锤炼，再进入宫廷锻造提升，南北交汇、东西贯通、上下沟通，用了100多年，才最终形成京剧。一个山里汉子的那一步，连同千千万万艺人的脚步，汇成了这场动用全社会力量的艺术大融合。

叶廷科走出大山十几年后，长子叶中定已成为享誉京城的第一代京剧架子花脸；次子叶中兴更被咸丰皇帝在生命最后几个月特意召入避暑山庄演出，那年他才16岁。深深大别山与繁华北京城，江湖之远与庙堂之高，就这样被一个山里汉子的那一步，奇妙地连在了一起。

没有这一步，就没有后来叶中定、叶中兴在梨园留名；就没有叶春善创办富连成社、续写中国戏曲史的机会；也就没有宫廷戏曲传统在富连成的保留和流传。叶家五代人从事戏曲工作，形成绵延至今的梨园世家，追根寻源，全在叶廷科踏出大山的那一步。

一句誓言撑起半部京剧史

1904年，叶廷科的孙子叶春善，带着从大别山里走出来的底色，在北京琉璃厂西南园一所毫不起眼的三合院里创办了喜连成科班（后更名富连成社）。创办之初，叶春善与总教习萧长华及苏雨卿、宋起山、唐宗成几位先生，在梨园祖师爷神龛前对天盟誓：“创办科班，不为个人发家致富，培养教育梨园后一代，永续香火。”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1908年，富连成创办才4年，就赶上“双国服”：皇帝和太后接连去世，国丧期间禁止演戏。多数科班没有收入导致解散，叶春善却没有散班，他带着全体学生关起门来集中排戏。《赤壁鏖兵》《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几十出大戏都是那个时候排出来的。等国丧结束开演，富连成人多、戏多、阵容齐整，一炮而红。

1922年和1923年，溥仪大婚和端康太妃五十整寿，宫里的昇平署已无力完成大规模演出，只能请民间戏班进宫。当时能担此重任的，只有富连成社。全班近200人进宫演出，书写了清宫演剧200多年历史最后的辉煌。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至今藏有1923年内务府的《昇平署为富连成社等行领进门执照花名册》，上面记着雷喜福、马连良、方连元、茹富兰、尚富霞、李盛斌、孙盛文、叶盛章、叶盛兰的名字。档案记载，1922年演出后内务府打赏所有戏班1000元，富连成独得600元；1923年那次，光赏给富连成的就有3100元。

1935年，叶春善逝世，长子叶龙章临危受命，承继父志，重振富社于危难之中。叶春善的三子叶盛章始终不离兄长左右，视支撑富社为己任；四子叶盛兰在富社遭遇重大危机时，毅然回社顶立门户，扶大厦于将倾。一个弃艺从教，一个弃戎从教，数位叔辈前赴后继，叶家数代与富连成、与京剧艺术之间，有着无法割裂的血脉联系。

此后44年，两代社长苦心经营，共培养“喜、连、富、盛、世、元、韵、庆”八科学生近800名。其中开宗立派的京剧大师有侯喜瑞、马连良、于连泉、谭富英、叶盛章、叶盛兰、裘盛戎、袁世海等近20位；梅兰芳、周信芳少年时亦曾在此搭班学艺。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代表性传承人钮骠评价道：“后来的各家科班、剧校，几乎都延聘富社出身的教师任教，哪里有富社弟子执教便引以为荣，确乎是遍地开花，果实盈枝。”梨园行盛传：“一所富连成，半部京剧史。”

富连成社的教育体系，从小荣椿科班和宫廷昇平署传承而来。小荣椿创始人杨隆寿是叶春善的师父，也是昇平署教习，他把宫廷戏曲的艺术规范带到民间；叶春善又以小荣椿为蓝本，将民间活力与宫廷规范完美结合。44年间，富连成创作、整理、保存了1000多部传统京剧剧目，现在京剧舞台上活跃的大多数传统戏仍是富连成传下来的。已出版的《富连成藏戏曲文献汇刊》30册，收录500多部戏，被中国国家版本馆收藏，目前正在筹备申报联合国世界记忆遗产。

在中华世纪坛五千年文明史青铜甬道上，富连成社作为唯一的戏曲班社被刻录在1904年的历史大事之中。富连成不仅是一座大师摇篮，更是一种文化现象、一种文化精神、一座文化宝库，它挖掘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激活了中华文化的生命力，守住了中华戏曲文化的根和魂。

种子回到最初生长的地方

180多年前，叶廷科从安徽大山里走出去，把戏曲的种子带到北京，种出了富连成这棵参天大树。180多年后的今天，叶家后人带着这棵大树的果实回到安徽，回到种子最初生长的地方。

这不禁让人想起2024年10月发生的另一幕“回家”：富连成社“元”字科传人哈元章之女哈忆平女士，将父亲留存的约900册珍贵京剧剧本从台湾捐赠给大陆方面。哈元章先生及数十位富连成社弟子当年渡海赴台时，身上没有带走一册实体剧本，所有的戏全装在脑子里。到台湾后，他们凭着记忆，把数百出剧目逐一默写成册，年深日久，竟累积至900册之巨。70余年后，这些在台湾诞生却满载着北京富连成记忆的剧本，由哈忆平女士亲手送回大陆。空手走，脑子带着；实体回，纸墨归乡，这本身就是京剧人“指身为业”最震撼的注脚。

两次“回家”，时隔不到两年：一次是叶家后人带着富连成的果实回到安徽祖籍，一次是台湾的富连成后人将剧本送回大陆故园。一个向南寻祖，一个跨海归宗，方向不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华文化的根与魂。

京剧从来就是一门“走出来”的艺术。200多年前，徽班沿长江、顺运河闯进京师，开启了京剧诞生的大幕；180多年前，叶廷科沿着同一条水路走出大别山，为京剧教育事业奠定了根基；70多年前，富连成弟子渡海赴台，在宝岛播下了京剧的火种。每一次“走出去”，都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传承。而每一次“走回来”，无论是叶家后人回到安徽，还是900册剧本回到大陆，都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证明。

“不为发家致富，只为祖师爷传道。”122年前，叶春善用一生为戏曲工作者弘扬优良传统、坚持守正创新作了注解，“正”是根正、艺正、德正的立身之本，是为传统戏曲正本清源、固本培元的责任，也是从大别山深处走出来的安徽人最朴素的精神底色。

戏曲的根在民间，戏曲的魂在传承。从大别山到北京城，从长江运河到紫禁城，从江湖之远到庙堂之高，变的是地点、是时代，不变的是一代代艺人对艺术的敬畏、对传承的担当。

（作者系第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京剧表演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