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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人的孤勇 到一群人的坚守
——走近三江源生态管护人

1月29日,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昂赛乡,更尕在巡护中。 新华社记者 齐芷玥 摄
玉树州治多县,索南达杰故居院内有一棵杨树,当地人叫它“生命树”。治多县平均海拔4500米,冻土坚硬,能长成这样的树,实在稀奇。
索南达杰生前好友索南罗卜讲,很多人说这里长不成树,索南达杰不信,从300公里外的称多县带回树苗,让杨树在高原扎了根。
1994年,索南达杰在可可西里为保护藏羚羊牺牲。那一年,他40岁。
他倒下的时候,可可西里的枪声还没停。他一个人,面对的不只是盗猎者的枪口,还有零下40度的严寒、4000米海拔的缺氧。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知道危险,还是去了。这就是孤勇——一个人扛起一片天地,哪怕这片天地最终压在他身上。
那棵树活了30多年。它看见了后来的改变——藏羚羊从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由“濒危”降为“近危”。
树还在。种树的人不在了。但种树的人留下的,不只是一棵树。他留下了一个问题:一个人的孤勇可以撑多久?答案在30年后浮现出来——
三江源国家公园2.08万名生态管护员,就是2.08万棵“生命树”。他们扎在冻土上,站在风雪里,守着每一寸草场、每一只生灵。从一个人到两万多人,从孤勇到坚守,这条路走了整整一代人。
▶▶▶从一个人到两万多人
拉加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弯腰从排水沟里捞出一个塑料袋,拧了拧水,塞进后座的蛇皮袋。
“我们平常巡逻的时候会专门带一个垃圾袋,看到垃圾就随手捡起来。”拉加说,“现在保护环境已经成为我们每个管护员的下意识行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下意识”三个字让人心里一动——当保护变成肌肉记忆,当巡护变成生活本身,这份守护才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拉加在黄河源园区当了六年多生态管护员。每周至少出巡三次,骑摩托走固定的路线——看草场有没有退化、河道有没有异常、野生动物有没有受伤。六年,每周三次,每次几十公里。风雪无阻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两千多个日夜的重复。枯燥吗?枯燥。但正是这种枯燥的重复,让草场一寸一寸绿了回来。
六年前刚干这活儿的时候,草场有些地方是秃的。现在他指给记者看——冬格措纳湖畔,山坡上藏野驴在啃草,棕头鸥低空飞过。
“现在走在路上都可以看到许多牛羊。”拉加说,“这都是生态保护的结果。”
拉加每个月可以拿到2000元左右的补助。这笔钱不多,但他觉得“不只是钱的事”。
“我爷爷放了一辈子羊,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牧民的工作是保护动物、保护草场。我现在做的事,跟他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光。那是一个人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牧民,他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拉加正在续写索南达杰未竟的事业。三江源国家公园在全国率先设置“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公益性岗位,2.08万名管护员以户为单位每户一人持证上岗,实现全覆盖。2016年以来,累计落实生态管护员补助资金31.69亿元。
在澜沧江源园区昂赛乡,全乡1516名管护员守护着1850平方公里的土地,平均每1.2平方公里就有一人。
索南达杰当年一个人面对盗猎者的枪口。如今,2.08万人接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1月29日,次丁(右)和更尕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昂赛乡巡护(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凌小明与每一个被看见的生灵
说到野生动物,拉加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只蜷缩在乱石堆里的雪豹,后腿有明显的血迹。
“这是今年3月28日,澜沧江源园区的管护员公巴白玛在雪山巡逻时发现的。”拉加说,“它躺在乱石堆里,后腿全是血,站不起来。附近有牦牛蹄印——被牦牛顶伤了。”
那只雪豹当时一岁两个月大。公巴白玛走近时,它试图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劲,用前爪撑了两下又趴下去。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公巴白玛后来描述那个场景,“那个眼神不是凶,是害怕。”公巴白玛在雪地里守了三个多小时等支援。当地保护站第一时间进行清创、抗感染处理,连夜长途转运至西宁野生动物园的青海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该中心给它起名“凌小明”。
经过治疗,凌小明腹部的贯穿伤口愈合了,感染得到控制,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救护中心收容救护部部长何顺福说:“凌小明恢复得很快,现在很健康。”
凌小明不是第一只被救助的雪豹。救护中心自2017年以来累计成功救护雪豹15只,其中3只成功放归野外。生态管护员发现的受伤野生动物占收容总数的60%以上。
每一只被救助的雪豹背后,是整个种群的恢复。根据青海省林草局最新监测数据,全省雪豹种群数量已超过1200只,呈现明显增长趋势,保护等级从“濒危”降为“易危”。
在北京大学科研团队与杂多县昂赛乡管护员的合作监测中,已识别出雪豹142只、金钱豹17只。昂赛乡挂上了“中国雪豹之乡”的牌子。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后李雪阳在昂赛乡扎根已超过十年,她说:“咱们国家公园最大的优势是牧民,他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和野生动物形成了和谐的关系。依靠他们,我们有了开展科研监测的合作伙伴。”
从发现到转运、再到救治,这条“救护链”的每一环,都依赖国家公园体制的系统性保障——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保护。正是这种体制优势,让索南达杰孤身守护的信念,变成了两万多人践行的日常。
▶▶▶千湖归来,守候依旧
更求曲朋——昂赛乡生态管护员,他从小在昂赛大峡谷放牧,亲身经历了雪豹从“小时候没见过”到如今“几乎天天可以看见”的变化。他说:“雪豹多了,多了很多,金钱豹也多了,以前都没有见过,现在也有很多。”他还是“牧民摄影师成长计划”成员,曾拍摄到雪豹交配影像。
以前牧民见雪豹就赶,因为它吃羊。现在不一样了。更求曲朋说了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雪豹吃了我的羊,是我不小心,没赶好。但雪豹还在,说明这片地方好。”
这句话意味着一种转变:过去人与兽争夺生存空间,现在人主动让出空间;过去保护是“亏本”的事,现在保护是“划算”的事——雪豹在,游客来,收入增,日子好。生态管护补助让牧民放下了牧鞭,野生动物肇事补偿机制化解了人兽冲突,生态旅游让守护有了经济回报。
在冬格措纳湖畔,牧民索南才让每周来湖边转一圈。他没有管护员编制,但他说:“我阿爸以前就这样做,现在轮到我带着我儿子转。”
湖中心2.5公里长的鸟岛,每年5月几十种候鸟如约而至。“鸟回来了,水还是清的。”索南才让说,“我们世代守护的圣湖,还是老样子。”
索南才让说“还是老样子”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满足。但“老样子”背后,是扎陵湖面积扩大74.6平方公里、鄂陵湖面积扩大117.4平方公里、湿地面积增加104平方公里的生态巨变。玛多县1000平方米以上的湖泊数量从4077个恢复到5849个,“千湖之县”风采重现。长江、黄河、澜沧江出省水质稳定在Ⅱ类以上,其中I类水质比例接近40%。
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副局长刘志祥介绍,试点以来累计完成黑土滩、退化草原和湿地修复850万亩,水源涵养服务能力指数提升21.8%。
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刘志祥说,“国家公园体制的核心优势,就是把生态保护从‘一个人的孤勇’变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从孤勇到共识——这就是30年来最深刻的变化。索南达杰用生命点燃了火种,而今天,制度为两万多人护航,经费为他们保障,科技为他们赋能,全民为他们助力。守护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一群人的坚守;不再需要以命相搏,却同样值得以心相守。这或许才是对索南达杰最好的告慰。(记者 肖楠)
编辑:钱子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