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丹地貌

7月的河西走廊，风是烫的，沙是烫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灼人的热度。我和全国政协书画室的同仁们一路向西，聆听兰州的黄河浪声，瞻仰白银的红色印记，最终来到敦煌。

当车队开出敦煌市区，朝着甘肃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前行时，窗外的景色慢慢发生了奇妙变化。绿色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苍黄，风越吹越大，带着戈壁独有的粗粝质感，不断拍打着车窗。

我们走到雅丹地貌的最高处。眼前的景色，好像造物主酣畅挥洒出的一幅写意大作。那些被千万年风雨侵蚀打磨的土丘，形状各不相同，气势恢宏万千：有的像金玉砌成的宫殿，雄伟高耸；有的像远航的船队，迎着风浪前行；更多的是一座座从戈壁中陡然竖起的独立岩柱，它们静静地立在无边荒漠里，轮廓清晰，硬朗苍劲。我站在烈日下，看着这些奇景，心底涌起一股悸动。它们就像全副武装的将士，披着金色铠甲，面朝西域、背靠中原，日夜守着这片广阔的土地。风沙磨掉了它们原本的样子，烈日锻炼出它们坚硬的脊梁，一过就是上万年。

望着眼前景观，我的思绪飘到2000多年前。我好像看见一支队伍，孤单却又坚定，正一步步艰难地走在荒无人烟的路上。队伍最前头，那个手握汉节，头发和胡须全白了的男人，就是张骞。他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押了十几年，却一直“持汉节不失”。等到他终于逃脱，继续往西前进，开辟出丝绸之路时，他脚下说不定就是这片雅丹地貌的边缘。

风擦过耳边，我真的听见了远方的驼铃声，从长安启程，走河西走廊，经敦煌，进入西域，抵达中亚、西亚甚至地中海——这条蜿蜒万里的丝绸之路，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多少金戈铁马的故事，又藏着多少繁华旧梦。丝绸、茶叶、瓷器从这里去往世界各地，佛教、音乐、舞蹈从这里进入中原，它是一条开放之路、友谊之路、辉煌之路。站在这片土地上，我由衷为先驱们感到骄傲。我们如今引以为傲的中华文明，能一直延续至今、包罗万象，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先辈，有这样的开拓精神，有这样的文化包容力。

时值大暑节气，敦煌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鞋底都快要被烤软。在这样难熬的环境里，就算只站着不动，汗水也会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书画室同仁们创作的身影就出现在这样的“火焰山”里。没人抱怨天气炎热，也没人中途停下休息，大家都沉浸在创作世界里，偶尔抬头和旁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既有对彼此坚持创作的敬意，也蕴含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看着他们汗流浃背却依旧全神贯注的样子，我深切感受到，所谓大视野、大格局，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站在广阔大地上从心底涌出的分量十足的责任感。手里的笔不只是用来描画风景，更是为了记录时代、传承文脉，向世界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真正的艺术一定源于生活，源于对祖国山河的无尽热爱，源于对这片土地上每个生命的深切关怀。

倘若把雅丹地貌比作大地上粗犷硬朗的骨架，那莫高窟就是中华文明里精巧细腻的灵魂。踏入洞窟，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那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壁画，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色彩斑斓、栩栩如生——飞天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破壁而出；反弹琵琶的伎乐天，神态自若，琴弦上似乎还在流淌着古老乐章；五百强盗成佛图、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每一个故事，都在诉说着古人对真善美的追求，对生命意义的终极思考。

我屏住呼吸，小心地靠近岩壁，还能闻到混着矿物颜料和泥土的古老气息，好像能感受到千年前画工们的温度。他们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史书里没有记下这些信息，可他们留下的作品却成了人类文明的杰作。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之处，它不光留存于经典著作的文字间，更藏在这些无名工匠一笔一画的创作里。敦煌艺术是多种文化交融诞生的成果，这也告诉我们，中华文化从来都不是封闭的体系，它拥有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也具备兼收并蓄的智慧。正是这份开放与包容，让中华文化可以不断自我更新，始终保持活力。走出洞窟，回望九层楼那座标志性建筑，心里满是感激。感激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一代代莫高窟守护者，正是他们用一生的执着坚守，才让这传承了千年的文明遗迹延续至今。

如果把莫高窟比作厚重的历史书卷，鸣沙山就是一首自由奔放的生命赞歌。连绵起伏的沙丘，在阳光照射下泛着耀眼金光。古人云：“山以灵而故鸣，水以神而益秀。”鸣沙山的环抱里，藏着一弯月牙模样的清泉，沙子与清泉相伴共生，彼此衬托得格外有意思。月牙泉就像一只清亮的眼睛，静静望着大漠的日升日落，见证着人世的沧海变迁。

对着这般与众不同的景致，手里的画笔好像都变得格外轻快。在这里，我将自己的心境和大漠慢慢相融，当笔尖碰到画布的那一刻，我感受到自己不只是在画风景，更是在聆听大地的心跳，触摸中华文化的灵魂。中华文化的伟大，不正是体现在这种“沙泉共生”的和谐当中吗？它既有大漠的粗犷豪迈，又有流水的细腻柔情；既能承受狂风骤雨的冲刷洗礼，又能守住内心的澄澈安宁。这种刚柔并济、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早已深深扎根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变成我们面对所有困难与挑战时最有力量的精神支撑。

几日的敦煌之行，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落幕。车子驶离时，风沙卷起一层灰白的薄雾，心头涌起眷恋与不舍。历史从未走远，就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粒沙、每一块石、每一种颜色中。我们的先辈用双脚走出了丝绸之路、用双手造就了敦煌奇迹，如今历史的接力棒已经交到我们这代人手上。作为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我会把这次敦煌之行的收获投入到创作中，用画笔描绘祖国的壮丽山河、记录时代的伟大变迁、传承民族的优秀文化。只有真正扎根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艺术之树才能枝繁叶茂；只有心里装着国家和人民，笔墨才能充满力量。

大漠长风涌进心怀，丹青笔墨未曾辜负这一路丝路深情。敦煌啊敦煌，我将常记心间！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湖南省文联副主席舒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