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去广州出差，幸得《郭兰英声乐艺术研究》一书，我在回程的飞机上研读，第一次觉得广州和北京的距离这么近。

一位成就卓著、经久不衰的艺术家，倾尽毕生心血，用歌声与表演成功塑造多个经典艺术形象，并自成艺术流派，其背后必然构建起一套完整系统的技法体系、审美范式与人格修为。郭兰英先生便是典范。纵使年逾耄耋，她依然保有动人的舞台气韵，以至于乍闻先生逝世的噩耗，内心满是错愕与悲痛。

我最近一次和郭兰英先生一起演出，是2024年5月21日，广州，在“为人民歌唱——‘人民艺术家’郭兰英从艺90周年音乐会”上。那天我演唱的是歌剧《刘胡兰》中的选段《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1984年郭兰英先生所演唱。谁能想到，这竟成为我最后一次和郭兰英先生同台！如今追忆，仍难掩遗憾。

我是幸运的，时常接受郭兰英先生的亲身指导，常年演唱她的经典作品。在一遍遍学唱、一次次受教中，我不仅学会了歌唱技法，更读懂了何为德艺双馨、何为艺术为民、何为艺术家的一生坚守。郭兰英先生留给我的，不止几首传世金曲，更是受用终身的艺术信仰与做人准则。

我最先学到的，是歌唱的根——永远在人民、在土地。郭兰英先生常对我们后辈说：“唱歌不是唱技巧、唱嗓子，是唱情、唱百姓、唱祖国。”她的歌声能够跨越70余载，打动几代人，依靠的从不是炫技，而是那份扎根生活的质朴与真诚。她的身心与声音都来自土地和田野，带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至今仍清晰记得，2015年11月，在“光荣绽放——2015十大‘80后’歌唱家音乐会”上，郭兰英先生指导我和刘和刚的难忘一幕。当时她为我们示范演唱《我的祖国》，再三叮嘱我们切勿刻意拔高唱腔，恳切地说道：“‘一条大河’是老百姓心里的大河，是家乡的山河，要唱得温暖、深情、坦荡。”她现场示范时音量并不高亢，却宛若山涧清泉，在石缝间迂回、积攒，而后奔涌而出、沁人心脾。那一刻，排练厅的四方墙壁仿佛消散，透过郭兰英先生的眼眸，我好像望见土地、山梁，心底不由得澎湃着浓烈的家国情怀与深沉的民族自豪感。

10余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我仍会在舞台上唱响包括《我的祖国》在内的许多经典艺术作品，时常想起郭兰英先生的教诲。无论是新歌还是旧曲，我都会审慎对待歌唱者必须面对的三个命题：演唱曲目、演唱方法和演唱目的。简言之，唱什么？怎么唱？为什么唱？

郭兰英先生常常把“为什么唱”摆在首要位置。我深切体悟到，她的艺术之所以能够穿透岁月感染观众，一方面在于她将毕生热忱、全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与演绎，另一方面在于她始终秉持浓厚热烈的人民情怀。这正是她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最可贵的初心与使命担当。回望她的艺术生涯，几十年如一日的初心坚守，不浮躁、不盲从，方能守住中国民族声乐最本真、最纯粹的精神底色。

这是郭兰英先生教给我的第二堂课——赤诚从艺，谦卑做人。

郭兰英先生的教诲，对我影响至深。这些年来，每拿到一首作品，我都会学着她的样子，先把自己放下来，不急于演唱，而是静下心来多读几遍词，去感受这词里的人，身处怎样的风里，眼底是怎样的山水，心里涌动着怎样的情感。于我而言，这种台下功课，做与不做，演出成效截然不同——心有所感，歌声才有所寄；心若空洞，再高超的技巧也如隔靴搔痒。歌唱的语气情态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我把这种艺术体悟也带给了我的学生。有学生曾苦着脸对我说，有些歌剧选段离我们太远了，怎么也唱不出那种感觉来。我便把郭兰英先生教我的道理讲给他们听：不是离你远，是你还没走进歌剧人物的生命里去。只把曲目当作一份谱面作业来完成，那不是真正的歌唱。始终秉持谦卑之心、“空杯心态”，是走进歌剧人物内心的必然前提。

岁月流转，我也已从艺几十载。一次次舞台实践的淬炼沉淀，让我深切体悟到，至高的声乐技艺终究要与真挚情感相融，最好的舞台作品永远扎根生活、心系人民。我相信，只要还站在舞台一线、守在教学一线，我就会把郭兰英先生留给后辈的这份最珍贵的从艺做人之道不断传承下去。

艺术的生命是永恒的，因为艺术扎根于土壤，因为有一代代优秀的文艺工作者前赴后继，奉献着全部的情感与精力。歌唱的人一代代谢幕，而歌声长存。某种程度上，一个时代的歌唱记忆的确随着郭兰英先生的告别落幕了，但悠扬的歌声与坚实的精神将始终不变，影响着一代代后来者。大河依旧，歌者远行，永远怀念郭兰英先生！

（作者系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授、一级演员王丽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