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为纪念民族歌剧《白毛女》在延安首演70周年，原文化部组织复排这部经典作品。当时我在中国歌剧舞剧院工作，亲历了这次意义非凡的复排。已经85岁高龄的郭兰英老师担任艺术顾问，专程从广州来到北京，在排练场连续指导20余天。

她不是坐在一旁泛泛而谈，而是一次次走到演员中间，从唱腔、吐字，到眼神、身段，一处一处地讲，一遍一遍地做。排到喜儿“哭爹”一场，她为了让青年演员真正体会人物的悲痛，反复示范下跪。大家心疼她年事已高，劝她不要再跪，她却说：“我不跪，孩子们就体会不深。”膝腿旧疾发作后，她依然坚持来到排练厅；排到“芦苇荡”一场，她又俯下身，亲自示范喜儿在芦苇荡中匍匐前行。那一刻，排练场安静得让人难忘。我们看到的已不只是表演技法，而是一位老艺术家对人物命运的感同身受，是她对舞台、对观众、对民族歌剧近乎本能的敬畏。

郭兰英老师让我们懂得，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绝不只因为留下了几段脍炙人口的旋律，更因为创作者和表演者把真实的生活、真挚的感情和人民的悲欢融入其中。她不是在教青年演员怎样“模仿”当年的喜儿，而是在带领他们重新走近喜儿的生活，理解她的苦难、抗争和对新生活的向往。只有先成为人物，歌声才会有根；只有真正相信人物，舞台上的每一步、每一个眼神才会有力量。

2016年，中国歌剧舞剧院重排民族歌剧《小二黑结婚》，郭兰英老师再次来到排练场担任艺术指导。这部作品中的“小芹”，也是她曾经倾注心血塑造的经典形象。面对新一代演员，她依然从最细微处着手，一个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地指导。排练《清粼粼的水，蓝莹莹的天》时，她要求演员吐字必须清楚，即使观众不看字幕，也要听明白唱出的每一个字。她反复提醒大家，声音一定要为人物服务，不能为了唱而唱。

这些看似朴素的要求，道出的正是中国民族歌剧表演的根本。歌唱、表演、身段与情感不是彼此分离的技巧，演员也不能只追求声音的华美。小芹首先是从生活中走出来的山村姑娘，她的清澈、勇敢和倔强，都应当自然生长在演员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之中。郭兰英老师常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观众是我们的老师。”她用自己的舞台实践告诉我们，艺术家只有俯下身去亲近生活、真诚面对人民，才能塑造出经得起岁月检验的人物。两次复排，一“白”一“黑”，时间相隔不过一年，却让我更加真切地认识了郭兰英老师。她对青年演员要求严格，却从不保留；她珍视自己参与创造的经典，却从不把它们看作个人的荣誉，而是把它们当作属于国家、属于人民的艺术财富。年事已高，她最惦记的仍是怎样把民族歌剧的好传统、好经验传下去。她传给年轻人的，不只是几个唱段、几套身段，更是文艺工作者应该怎样对待生活、人物、舞台和观众。

郭兰英老师的一生，与中国革命文艺和新中国文艺事业紧紧相连。从旧社会的戏班学徒到投身革命文艺，从塑造喜儿、小芹等不朽形象到唱响《南泥湾》《我的祖国》，她把个人的艺术生命融入国家和人民的历史。她曾在“兰为王者香”之后写下“吾为人民唱”。这句话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她一生艺术道路最真实的写照。在她心中，“人民”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她所熟悉的土地、生活和一张张真诚的面孔；为人民歌唱，也不是外在的要求，而是深入血脉的信念。

今天，我们回望郭兰英老师留下的艺术遗产，更应懂得，传承经典不能止于复现经典的旋律和样式，更要传承老一辈艺术家扎根生活、心系人民的创作态度，传承他们精益求精、“戏比天大”的敬业精神。只有守住这条根脉，中国民族歌剧才能在新时代不断焕发新的生命，真正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精品力作。

郭兰英老师离开了，但她塑造的艺术形象、留下的歌声和树立的风范不会远去。那“一条大河”仍将流淌在亿万人民心中，她为人民而歌的一生，也将继续激励一代又一代文艺工作者。

郭老师，一路走好。您的歌声，人民永远记得。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主任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