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资讯
秋雨(烟火人间)
我出生在秋天,在陕西关中这个地方,秋天是多雨的季节,也许是阴差阳错的原因,生在秋天的人,似乎天生就对雨怀有一种特殊的眷恋。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的奶奶告诉我一句话,“老云接爷,等不到半夜。”奶奶所说的那个爷就是太阳,在关中平原,老百姓将太阳称为爷,是的,就是太阳,它“主宰”了一切,当西山的乌云迎接太阳的时候,当太阳落在一整片乌云中的时候,就意味着我的家乡半夜之时必然会有一场大雨。
那时候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住在老家,待到半夜的时候,听着远处轰隆隆的雷声渐渐而来,一声巨响,在头顶裂开,瓢泼大雨瞬间从天上落到我们的前院后院,院子里一下子变成了一片汪洋。尤其是我们的房子,由于年久失修,一串串的水珠,从房上落下来,似乎感觉房子就要塌了下来,让人感到害怕。由于雨太大,后院的水积满了,于是通过客厅哗哗地流向前院,我们的客厅变成了滚滚的河流,这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而言,印象是多么的深刻。
平日里,偌大的院子只有祖孙二人,难免冷清,所以我格外盼着亲戚来。于是,有一天我的姑妈来了,她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奶奶,整天待在家里和奶奶又说又笑,我围在她的身边又蹦又跳,满屋都是暖意。可是,午后她就要回家了,偏偏这时,秋雨绵绵,下个不停。姑妈站在门口,犹豫不决——冒雨赶路,还是再留几日?可她的家里也有孩子在等她。而这秋雨,有时一下就是好几天。我知道姑妈心里很着急,她让我拿着一个洗衣的棒槌栽在院子里,说着陕西的方言,“天啊天啊你别下,给你栽个棒槌娃。”那是民间最朴素的祈晴之法,天真得让人心疼,却也藏着她对家的牵挂。
小的时候没有广播、也没有电视,特别幸福的一件事,就是在秋雨的季节里,和堂哥堂姐们一起坐在炕上聊天。那个时候听着淅淅沥沥的秋雨,盖着暖和的被子,一家人愉快地聊着家长里短,祖先从什么地方来,我们每个人未来有可能做什么。窗外的雨仿佛为屋内的话语打着温柔的节拍。就在那样的雨夜里,大人们把厚望种进我的心里——他们希望我能走出这座古老的村庄,去闯一片天地。我的梦想,便是在那些雨声中悄然发芽的。
当然,秋雨不总在深夜造访。有时,它会在下午猝然降临。雨后,成群的燕子低飞盘旋,太阳从乌云缝隙里缓缓西沉,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那整个天空,像是老天搭起的一座舞台。如今想来,那场景比任何电影画面都更壮阔,更让人神往。
后来,我上了大学。据说我们过去的校长来自南京,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夏天,梧桐叶铺天盖地遮着阴凉。每到九月、十月,关中雨季如期而至,雨一下便是一两个星期,连绵不绝。梧桐阔叶在雨中簌簌飘落,铺满小径。同学们撑着各色的伞,踏着湿漉漉的落叶,上课或下课,伞影、落叶与雨丝交织成一幅青春的长卷。那画面至今仍让我记忆深刻,以至于如今只要回到西安,逢着雨天,我总忍不住撑一把伞,回母校的林荫道上慢慢走一走,仿佛能听见年少时的足音。
大学时期,是我们青春懵懂的季节。我在广播站兼职,与不同系别的同学谈诗弄文,最爱的,仍是戴望舒的《雨巷》。这首诗里,不只是一场雨、一个丁香般的姑娘,更是一个时代的梦,是所有少年人心中悠长而寂寥的向往——“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每次念起,都觉雨丝拂面,心潮微漾。
后来,我去了外地工作。独自一人时,特别想念家人、亲人和孩子,那时候最怕下雨,却也最盼下雨。每逢雨天,我开着车行驶在陌生的路上,不知前方通向何处,雨滴啪啪地敲在车顶,那声音便成了故乡亲人遥远的叮咛。忧愁,是因为亲人在远方;幸福,却正因这雨滴仿佛他们亲切的话语,一路相伴。
今天,又下雨了。每当下雨,我便思绪万千。雨,让我忆起童年的老屋,让我回味炕上的笑语,让我重温校园的梧桐与青春的诗行;它也让我沉思,让我在喧嚣中听见内心的宁静。它更给我希望——每一场雨过后,天空会更澄澈,泥土会更丰腴,万物会更蓬勃。
我终于明白,这绵绵秋雨,原是上苍赐予人间的甘霖。它让我们学会聆听天地,学会体味聚散,更让彼此爱着的人,在雨声里读懂各自的心境。雨落关中,落在我的生命里,从童年到远方,从未停歇。而我也愿意,在每一个落雨的日子里,心怀感恩,继续前行。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原书记处书记张宏)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