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汪世瑜老师，已有20年了。还记得2006年，我刚到中国传媒大学工作时，申请开设了昆曲公选课《昆曲欣赏》，并在课程中举办“昆曲之夜”系列讲座，邀请了丛兆桓、汪世瑜、张洵澎、侯少奎、周万江、孔爱萍、张卫东等昆曲艺术家与曲家来到课堂。邀请主讲老师的经历很好玩，几乎是每一位都有不同的故事。能够邀请到汪老师，是因为有朋友给了联系方式，一开始打电话说行程繁忙，本以为无望。后来有一天，忽然接到汪老师电话，说在北大受聘为驻校艺术家，可以来传媒大学讲座云云。至于要求呢？只要找一辆车，把他接过去，再送回来即可。于是立马去北大，一路从燕园到东郊的核桃林，与汪老师谈天说地，进入通州的高速路，两旁草木葱郁，至今仍留有鲜明印象。在讲座中，汪老师示范了《牡丹亭》里“姐姐”的叫法，说要从真声转为假声，如果他来叫，肯定能将杜丽娘从地府里叫回来，举座200余人皆大乐。

不久，青春版《牡丹亭》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举办中国传媒大学专场演出，开演前在中国传媒大学举办见面会，负责活动的学生会因我开设昆曲课，邀请我来主持。此次见面会颇有传媒特色，在500人的礼堂里，舞台上如电视台的访谈节目，白先勇老师因生病未到，到场的是苏昆蔡少华院长、汪世瑜老师与摄影师许培鸿先生。再度与汪老师见面依然非常亲切。

除了偶尔在剧场里聆听汪世瑜老师的演唱外，大多还是在讲座、访谈里见到汪老师，随着交往的增多，逐渐由人知戏，又由戏知人，从而形成对汪老师自身风格与表演风格的大体认识。

汪老师擅长小生，尤其是巾生，被称作“巾生魁首”。这个美称大约是白先勇先生赠送的，与此同时张继青被称作“旦角祭酒”，是为青春版《牡丹亭》的两大“护法”。“雅、静、甜”的小生艺术范型，由周传瑛先生提出，而由汪世瑜老师创造并完成，并借由青春版《牡丹亭》的传播而构成一种广为人知的昆曲形象。这是对俞振飞先生的“书卷气”小生艺术范型的进一步拓展。

汪世瑜老师本来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昆曲艺术家，在执导青春版《牡丹亭》之后，又开始了导演与艺术指导的生涯，一方面参与和主导制作了一批昆曲项目，譬如众多版本的《牡丹亭》、“大师说戏”等；另一方面，又继续参与越剧、婺剧、瓯剧、新昌调腔等江南地方剧种，不仅传授技艺，而且将拿手的昆曲剧目翻为各剧种的大戏，如《西园记》《狮吼记》等。

汪老师对北京大学也偏爱有加，尤其是近些年，曾与我们约定，只要有空就到北京大学来讲座，并且指导师生传承昆曲。我们因此请汪老师担任高校版《牡丹亭》艺术指导，而且还主办了两期高校版《玉簪记》工作坊，来自全国的数十位高校师生学习了汪老师的拿手好戏《玉簪记·琴挑》。

大约10年前，《人民政协报》编辑约我写昆曲人物，当时我首次写到汪老师。“非遗”20周年时，一份文化类时尚杂志评选“非遗”人物，向我约稿，我再次写汪老师为“还魂圣手”。直至5年前，我们策划《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第一辑）》，邀请汪老师参加。汪老师对出版文集、传记等本来就不甚在意，但或许是出于友情和信任，也就慷慨应允了。而我在本书的撰写过程中，也通过汪老师的人生与艺术，对昆曲艺术本身以及现当代昆曲的发展有了更多的体会与理解。

2025年1月，汪老师在北京给北昆新编大戏《游园·惊梦》进行艺术指导，我们闻讯观摩，只见主演一边演示，而汪老师则随场应变、创意迭出，细节的安排与设计让人惊叹，犹如绘画中的“随类赋彩”。正所谓昆曲创造的现场，非在书中，而在行动之中。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主任陈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