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灯光调暗，大屏幕上播放起一段AI纪实视频，画面铺展开县域肿瘤患者就医的现实处境。在来自全国各地市县级医院的管理者、临床医生中，不少人微微颔首，第六届县域肿瘤防治大会的会场里多了几分沉静的共鸣。短片结束，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介入治疗科教授韩玥走到发言台前，开门见山：“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可以撬动地球’。放到肿瘤分级诊疗领域，穿刺就是撬动县域肿瘤诊疗破局的支点。”

从事肿瘤防治工作20余年，韩玥的足迹遍及多个省份的县域医疗机构。大医院接诊的多是有条件辗转而来的患者，他心里清楚，这远非国内肿瘤诊疗的全貌。此前在西部某省调研时韩玥发现，130余个县中，能够独立开展穿刺手术的县级医院仅占六成，近四成县域医疗机构尚不具备肿瘤病理取材能力。

能力缺位之下，一条固化的诊疗链条逐渐形成。县级医院依靠CT、超声能够检出体内肿物，却无法实施穿刺获取病理标本，只能将患者向上转诊；患者辗转地市、省城乃至北京完成穿刺、拿到病理报告、制定治疗方案后，多数仍需返回县域化疗、靶向治疗或者安宁疗护，而基层医疗机构未参与前期诊断，由此未能获得患者及家属的信任，也缺少了首诊肿瘤患者的诊疗经验，导致相关知识不足，往往难以承接后续规范化治疗。

为什么必须把肿瘤诊疗能力建设的重心下沉到县域？韩玥在调研中发现：能够到一线大城市就医的肿瘤患者占比较低，大多数患者受经济条件、身体状况、交通成本等因素制约，无力去往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就医。本地若不具备诊疗能力，这部分患者往往只能选择拖延，甚至放弃规范治疗。“分级诊疗倡导‘应转尽转，能留尽留’，其前提正是基层具备相应的承接能力。而从医保与公共卫生的角度看，常见病、慢性病在县域内得到解决，既减轻患者个人负担，也减少医保基金的不必要支出。这正是近年来行业持续推动肿瘤防治资源下沉、建设县域肿瘤防治中心的根本动因，这也与国家卫生健康委提出的‘强基、稳二、控三’的原则相吻合。”韩玥说。

“而没有病理，不谈肿瘤。”这是肿瘤学界的共识。韩玥认为，穿刺活检正是县域肿瘤诊疗链条上的关键支点，只有通过穿刺获取组织样本，才能明确腺癌、鳞癌、未分化癌等病理类型，完成基因检测，勾勒出完整的患者临床画像，后续的治疗方有依据可循。

一组对比数据颇具说服力：三级医院穿刺技术开展率达98%以上，基层医院仅为24.7%至45%。即便部分县级医院已经开展此项操作，也普遍面临操作熟练度不足、首次穿刺命中率不高、安全风险管控薄弱等问题。韩玥援引公开的临床不良事件案例提醒，穿刺虽属微创操作，但对技术能力、多学科协同均有较高要求，绝非简单的常规操作。

谈及临床实践，韩玥以小肝癌和早期肺部肿瘤为例。病理明确之后，消融治疗可对这类病灶实现根治性干预。国家癌症中心长期随访数据显示，小肝癌患者接受消融治疗与外科手术，1年、3年、5年生存率基本相当，而消融组围手术期出血风险更低，高龄患者同样可耐受。现实的困境在于，培养一名成熟的肝胆外科或胸外科医生往往需要二三十年，这类人才难以长期扎根县域；相较之下，穿刺联合消融，是县级医院更具可行性的技术突破口。

基于多年调研与临床积累，韩玥认为，基层穿刺能力建设的推进路径应分为三个阶段：“敢做”，依靠专家下沉、师带徒手把手教学，消除基层医生技术顾虑，推动穿刺技术落地县域；“做优”，借助穿刺机器人、导航辅助设备，破解呼吸位移、病灶定位等实操难题，缩短学习曲线，提升穿刺精准度与安全性；“建体系”，以穿刺能力为基础，打通病理、影像环节，对接远程多学科会诊（MDT）。县级医院完成穿刺取材，联合上级专家共同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由基层负责用药、止痛、营养支持、定期复查等执行工作，病情出现变化时再启动多学科重新评估。

韩玥表示，这套模式运转起来之后，县域医院不再仅仅是患者就医的“中转站”，而有望成为肿瘤诊疗链条上的关键节点。在专家帮扶下建立穿刺能力之后，即便部分患者仍然选择前往大城市就诊，不少人后续仍会回到当地接续治疗，医院的学科实力与区域影响力随之稳步提升。

“县域医院不必追求一步到位做到满分，先做到60分，把该留住的病人留下来，逐步提高自身的学科能力，规范地为患者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实实在在的进步。”韩玥提出，穿刺技术只是学科建设的起点，以此还可以带动肿瘤学科整体成长，早期癌症可依托穿刺加消融实现就地处置，中期肿瘤依靠病理分型做好慢病管理，多发性原发性癌则建立标准化诊疗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