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7日，周源出席第八届中国“网络文学﹢”大会并演讲。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周源

全国政协委员、知乎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曾获北京市有突出贡献人才、北京市优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者、海淀青年五四奖章、中关村高聚工程创业领军人才、第十届“中国青年创业奖”等。

一个问题，如何抵达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又如何影响更多人的认知？

20多年来，周源一直在寻找一个好的路径。

创办知乎之前，他是一名程序员；创办知乎之后，他变成互联网知识社区的探索者；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后，他得以从更广阔的社会视角重新审视互联网、科技与人的关系。

每年全国两会前，周源都会走访高校、科研机构和科技企业，与人工智能研究人员、青年创业者、内容创作者交流，也通过知乎社区关注普通用户的真实困惑。有些，是来自青年群体对成长与就业的期待。有些，是来自行业一线关于创新发展的思考。他把这些意见汇聚起来，作为建言的重要参考。

如今，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定义知识生产和传播方式。当答案生成越来越容易，什么样的信息值得相信？什么样的知识能够沉淀？什么样的人类经验不可替代？

这些，成为周源思考的新课题。

在这场变革中，周源正在尝试搭建一座新的桥，连接技术与人，连接专业与公众，连接行业与社会，也连接不同群体之间的理解与共识。

●从问题到答案

“一个好问题比一个好答案更重要。”这是周源早期思考互联网价值时，经常提到的一句话。

2006年前后，随着用户生成内容日益普遍，互联网信息迎来爆发式增长。周源留意到一个现象：网络上信息越来越多，但真正有价值的经验仍然难以被找到。一个工程师踩过的坑、一名医生多年积累的经验、一个创业者走过的弯路、一个高考过来人的志愿填报建议……都散落在不同角落。

一方面，真正有经验、有专业能力的人，没有合适的渠道分享知识；另一方面，大量用户面对现实问题时，也很难找到来自真实经历的回答。

于是，一个设想在周源脑海里逐渐清晰：能不能建立一个社区，让有经验的人分享知识，让有问题的人找到答案？

2011年1月26日，知乎正式上线。创立初期，周源和团队没有单纯追求用户数量增长，而是主动寻找那些愿意分享专业经验的人。他们通过一封封邮件、一份份通讯录寻找第一批用户，邀请程序员、创业者、产品经理等专业人士加入社区。

正因如此，早期知乎用户总量并不大，却形成了独有的社区优势。普通爱好者提出的困惑，能够收获专业人士的解答，专业人士也在答疑过程中收获了价值认同。这批用户带来的真实经验和专业回答，验证了周源的设想：一个具体的问题，可以成为人与知识相遇的入口；一次真实的回答，可能帮助无数拥有相同困惑的人。凭借这种交流氛围，知乎迅速打响知名度。

“如何正确使用知乎？”这是知乎上线后第一个被提出的问题。15年后，当周源重启这个问题，大量用户在问题下分享自己与知乎共同成长的经历。一个个真实故事汇聚在一起，共同描绘出一幅跨越15年的社区成长图景。

在知乎，大家相信“有问题，就会有答案”。然而，相比于寻找标准答案，周源更加关注：“如何让真实经验得到更好沉淀，让有价值的信息被更多人看见，让技术发展更好地服务于人。”

近年来，随着技术不断实现新的突破，公众的知识需求也随之升级，不仅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希望理解“为什么发生”“意味着什么”。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的出现，让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面对层出不穷的大模型与技术概念，人们不再满足于标准答案，更希望了解技术变革带给个体与行业的真实影响。因此，周源推动平台搭建开放的技术对话场域。每当AI领域有新的模型发布，相关从业人员在发布会结束后，便会不约而同来到知乎，与用户继续交流。2025年，DeepSeek在迎来“现象级爆红”时，开设了知乎账号，围绕模型优化、技术路线等问题与用户展开交流。月之暗面（Moonshot AI）团队也曾围绕Kimi模型能力，与社区用户进行深入讨论。与此同时，来自OpenAI、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AI领域的从业人员，也持续在知乎写下遇到的工程问题、踩过的坑和新的思路。而不少普通用户也在这里讨论各种新模型、版本更新孰好孰坏，分享自己用AI做出有趣东西的经历，还在交流大模型本地部署的技巧。

这种对话氛围，并不止步于日常讨论。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知乎举办了Tech Club新知科技大会，邀请AI学者、独立开发者、心理学专家等展开讨论，探索如何让人工智能技术真正走近普通用户，让科技创新从技术突破走向社会应用。

对于周源而言，这一系列思考与实践，恰恰印证了他创办知乎时最朴素的设想：“让真正有经验的人分享知识，让真正有问题的人找到答案。”

●从社区到社会

社区之外，是更大的社会命题。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后，周源的思考进一步延伸：互联网技术如何更好服务社会？科技创新生态如何真正惠及公众？产业发展过程中企业、科研人员和普通用户等不同群体又有哪些真实需求？

周源开始走向线下寻找答案。

一次在科研机构调研时，周源注意到一个细节。实验室里，科研人员往往花费多年时间攻克技术难题，但当这些科研成果离开实验室，面对公众讲解时，却常常需要换一种表达方式。“如何让更多人理解这项技术？”交流中，不少科研人员表达了类似困惑。

2024年修订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首次在法律中确立了互联网平台的科普相关义务。这一变化，也让周源更加关注互联网平台在科普中的作用。

围绕科普资源配置、科技工作者参与科普、互联网平台赋能科学传播等议题，周源结合互联网社区实践提出相关建议。在他看来：“科研人员不仅是科技创新的推动者，也可以成为科学知识传播的重要力量。”通过完善信息传播机制、优化网络社区环境，让更多科研工作者愿意参与科普，让更多优质科学内容走向公众，才能真正释放科技创新的社会价值。

建言之外，周源从未停止行动。今年7月，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贲德院士来到知乎，与网友分享中国雷达事业从“跟跑”到“领跑”的科研历程，让专业知识突破壁垒、走向公众。而不久前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邓煜也长期活跃在知乎，通过分享数学研究、交流个人兴趣，与社区用户互动。

随着履职实践的深入，周源越发关注如何让技术进步更好回应时代需求。在调研中，他发现部分AI领域企业在数据获取过程中存在版权争议、授权机制不完善等问题，平台方与原创者权益难以保障，模型企业亦面临风险。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周源提出支持互联网内容社区通过标准API接口向大模型开放数据服务，探索更加规范的数据流通机制。具体而言，API接口可视为一套规范化的数据交互通道。大模型企业通过接口向内容社区申请调用数据，由社区按规则授权分发，形成合规的数据获取路径，实现流转过程留痕可追溯，保障平台与原创作者的合法权益。

近年来，青年人才与新职业群体成为周源关注的群体。通过知乎社区的交流和线下调研，周源了解到许多年轻人在就业、职业选择和技术变革中的现实困惑。经过反复思考，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他提交了《关于以高质量技能人才供给推动新质生产力快速发展的提案》，提出健全“新职人”群体终身职业技能提升机制等建议。

从推动知识分享，到关注科技传播；从连接人与信息，到连接创新与社会。周源熟悉的“连接逻辑”，也从互联网社区，延伸到了政协协商之中。

●从技术到人

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不断刷新大众对技术能力的想象，一道现实命题也随之摆在行业面前：机器越来越会“说话”，但它真正理解人吗？

长期扎根互联网社区，周源对此有着切身体会。他认为，一个大模型是否真正有用，不仅取决于参数规模和算力水平，更取决于它是否能够学习和理解真实世界中的知识与经验。

换句话说，机器生成答案的能力，仍然建立在人类创造知识的基础之上。在一次交流中，周源举过一个例子：当用户在知乎搜索“量子计算最新进展”时，AI不仅会给出答案，还会标注答案来源、答主的专业背景，并支持用户继续向专家提问。

2025年初，知乎AI搜索产品“直答”接入DeepSeek-R1模型。对于周源来说，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产品功能，而是希望AI回答能够找到出处、找到专业的人、找到可信的依据。

“AI不是替代专业，而是放大专业。”在周源看来，未来“AI﹢社区”的发展方向，就是把AI和专家网络连接起来，用AI提升高质量内容的生产和传播效率，而不是取代人的创造。

早在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周源就把关注点放在了高质量中文语料上。调研中他发现，虽然我国已有200多家企业和高校布局大模型，但真正制约发展的不仅仅是算力和模型，还有高质量中文数据资源的不足。没有足够优质、可信的中文语料，再先进的大模型也难以真正理解中国用户、服务中国场景。

为此，周源连续走访高校、科研机构和行业组织，与人工智能研究人员、产业从业者深入交流，希望推动建立更加规范的数据开发利用机制，加快高质量中文数据集建设，完善数据合规、流通和共享机制，为国产大模型发展提供更加坚实的数据支撑。

如今，知乎汇聚超8000万名各领域专家与创作者，积累的内容涵盖科技、医疗、法律、财经等多个垂直领域，具有语义丰富、知识密集等特点。据统计，知乎专业内容被AI智能助手引用率达29.9%。一端，是快速迭代的人工智能，另一端，是无数默默贡献智慧的人。只有让AI不断听见人的声音，它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

知乎上有一位答主toyama nao持续跟踪大模型发展，在2025年累计测试模型126个，累计耗时超过400小时，持续发布模型排行榜和评测结果。面对层出不穷的新模型，他做的不是简单罗列参数，而是帮助普通用户理解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哪些能力真正发生了提升，又有哪些问题仍然存在。

周源很欣赏这样的内容，也经常转发类似有价值的知乎回答。正如周源所说，用户真正需要的并不是AI本身，而是认知提升、经验分享以及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技术可以提高效率，却无法替代实践积累、专业判断和真实情感。”也正因此，保护和激励原创内容创作，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要真正护住原创内容，制度保障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当下，部分AI内容生产存在未经授权使用原创作品、“洗稿式”改编等现象，原创作者维权成本高、周期长，而侵权内容往往能够快速传播和变现。针对这一问题，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周源建议建立AI生成内容侵权快速处置机制，明确侵权认定标准，提升维权效率，同时探索与侵权收益挂钩的惩戒机制，提高违法成本。“只有让制度跑在技术前面，才能更好保护原创者权益，推动人工智能产业健康发展。”周源认为。

创办知乎、政协履职、关注AI，周源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搭建一座桥。这座桥连接的不只是知识与技术，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信任与共识。在AI时代，答案越来越容易获得，但答案背后的人、经验和思考，依然值得被看见。（本报记者 张磊 通讯员 田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