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英在特园“民主之家”门前留影

鲜英晚年留影

特园大门

郭沫若为“民主之家”题赠诗文

中国民主党派历史陈列馆里，有一件馆藏一级文物《范朴斋日记》：这部40万字的手写亲历记，逐日记下了上个世纪40年代重庆特园达观楼里发生的深夜座谈、流水家宴以及特务沿街盯梢的细碎日常。

民盟中央汇编的鲜英家属口述稿、重庆市档案馆收藏的民国原版报刊、《鲜于母杨太夫人墓志》拓片、黄炎培赠印边款、郭沫若回忆文稿等史料同步交叉勘证，让我们还原了“武侠文儒”鲜英的特殊人生：昔日手握重兵的川军将领，后半生散尽70亩私产与毕生实业积蓄，在特务环伺的战时重庆，为中共南方局、各民主党派撑起一处不分阶层、无门槛的论政栖居地……

糠麸记家风：

川北寒门种下仁勇根脉

鲜英晚年所有舍家为国、轻财无畏的抉择，根源都扎在四川省西充县鲜家沟贫瘠的乡土里：母亲一生的身教，是他刻入骨血的人生标尺。

据《鲜于母杨太夫人墓志》实物拓片（四川省西充县政协 2022年文史专辑收录）原文记载：杨氏16岁嫁入鲜家，连年赤地大旱，家中常年以糠麸充饥，她总把纯白米面奉送翁姑、留给幼子；邻里借贷无力偿还，她常劝家人宽和：“人穷举债本是难事，肯相借便是情分。”直至鲜英经商置产、家业丰厚，母亲依旧粗衣蔬食，贫富从不能动摇本心。

鲜英晚年时常对子女说起少年一桩憾事：父亲病重弥留之际，唯一的心愿是吃一碗肉，家中却分文无有，抱憾而终。这份底层百姓的求生之苦，让他掌权之后始终拒绝奢靡，终身体恤民间疾苦。

在鲜英的少年时代，乡邻凑钱供其上学，同窗李毅君怀旧诗作《赠特生》（收录《西充近代学人诗文钞》）写道：“昔年十一时，负笈鹿岩居。遇君衣宽博，鄙朴且清瘦。”还原了他徒步十里往返私塾、衣衫单薄的少年时光。顺庆府官立中学堂内，他拜张澜为师，与朱德、杨森同窗。1907年为减轻家庭负担，鲜英考入免费成都弁目学堂，后选拔进入四川陆军速成学堂，与刘湘、王绪等一众川军实权人物结下同窗之交。这些军中人脉，后来成为他掩护进步志士的重要缓冲，也是“武侠文儒”中“武”的底色来源。

辛亥革命爆发时，鲜英加入保路同志会、同盟会投身反清；袁世凯复辟时，他辞去总统府侍卫官，南下参加护国战争。返川辅佐刘湘，历任行营参谋长、重庆铜元局局长、陆军第十师师长。1926年江巴事变，他因严令禁止军官克扣兵饷、扰民贩毒，遭到部下哗变，又遭宿敌杨森记恨追杀，被迫避居北京、杭州。闲居研读《孙子兵法》时，他在手札里写下自省文字（刘立军《鲜英：为民主找家》引述一手手稿）：“沙场胜负皆云烟，兵戈之下，受难唯有黎庶。”至此彻底放下军阀争雄之心，确立“少攻城、多伐交，以实业文教安川民”的处世准则。

1921年，鲜英受恩师张澜托付，在重庆集资创办《新蜀报》，长期自掏腰包维系运营，先后礼聘恽代英、萧楚女、陈毅为主笔。这份报刊成为西南新文化传播的核心阵地。1939年汪精卫发表艳电，全城报刊遭当局管控，唯有《新蜀报》依靠鲜英的支持，独家刊发讨汪宣言，冲破舆论封锁。

上世纪30年代，鲜英出任绵阳、南充行政督察专员，兴办蚕桑场、纱厂与南充私立建华中学，专门为奔赴延安青年开具专属通行证件、拨付川资；1937年，他作为川方代表与中共李一氓秘密谈判，促成刘湘出资采购食盐、西药转运陕北边区。这段早年与中共的深度合作，是他日后敢于敞开特园、全然信任南方局的关键铺垫，这些细节在地方党史档案中有完整记载。

1938年1月，刘湘病逝，川内军阀内斗加剧，国民政府密令全城公共场所一律禁止租借给中共开展集会。54岁的鲜英毅然辞去全部军政公职。自1931年起，他与夫人金竹生逐年购置上清寺坡地，营建占地70余亩的特园（鲜英字特生），十余栋楼宇依山临江，达观楼为主会客之所，康庄片区可供友人长期租住，荷兰、意大利使馆、苏军、盟军军事代表团均曾入驻。

这座私宅，从此彻底向所有爱国志士敞开大门，鲜英也完成了从武将到民主守护者的人生转向。

一诺轻身家：

七十亩私宅敞开朱门

1938年国民参政会召开武汉会议，周恩来向张澜坦言西南缺少安全的民间议事据点。鲜英七女鲜继根《敬爱的周总理在特园》（1979年香港《大公报》全文首发，2023年《重庆老街》转载）完整记录了当年对话的细节：张澜返程后第一时间与鲜英商议，鲜英当即应允，愿无偿出借整座宅院。年末，周恩来、董必武专程登门，因担忧接纳中共人士会引来特务清算，便轻声问询鲜英是否心存忌惮。鲜英脱口而出：“特生久有报国之志，一不怕，二愿意！”这一誓言，成为“民主之家”的精神原点。

军统迅速将特园划定为一级监视点位，白色恐怖的压迫贯穿此后数年。据何蜀《周恩来与“民主之家”》专题考证，戴笠强行租赁隔壁康庄四号设立秘密监视据点，沿途香烟摊、修鞋匠、挑担小贩全部是伪装特务，电话、信件全程窃听，匿名恐吓信常年源源不断送入鲜宅。陈立夫派遣亲信上门利诱，只要鲜英封锁宅院、隔绝进步人士，即许诺高官厚禄，被他直白回绝“办不到”。即便威逼从未间断，鲜英从未关闭院门，园内全天候的“流水席”，是他不计家财包容各方最具象的见证。

民盟重庆地方文史汇编收录金竹生晚年完整口述：置办特园、滚动置业全靠她精打细算；常年流水席掏空家中实业收入，她从不抱怨，在院内开辟大片菜地种菜、养鸡补贴家用，甚至变卖自己的首饰填补饭食开销。常有身着绫罗的外地来访贵妇，见她头戴布巾、躬身劳作，误将她认作园丁佣人，她只淡淡一笑，继续打理上百人的三餐起居，默默支撑丈夫的民主事业。

国家一级文物《范朴斋日记》逐年细致记下园内日常：张澜常年长居达观楼，三餐与青年学生、地下党员同桌，不分尊卑；梁漱溟、黄炎培常住园内，饭菜每日单独送至寓所；被追捕的进步青年临时藏身，鲜家主动备好被褥干粮，只叮嘱夜间锁好院门，从不过问身份信息。

1939年平江惨案发生，当局严密封锁事件真相。董必武在达观楼向各界人士完整通报惨案始末，鲜英主动邀约全城民主人士参会，会后自费印刷传单全城散发，相关活动完整记载于1939年《新华日报》的重庆时事栏目。1939至1940年，统一建国同志会十余场秘密座谈会全部设在特园，周恩来、叶剑英多次到场宣讲团结抗日主张，调和三党三派分歧。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国共关系濒临破裂，中间党派痛感缺少制衡独裁的独立政治力量。3月19日，13位代表在特园达观楼秘密召开中国民主政团同盟成立大会。据冯晓蔚《爱国民主人士鲜英与重庆特园》梳理会议史料，当晚特务巡逻频繁，鲜英安排家中子女轮流在院外望风，宾客分批错峰入园，会后所有涉密文稿当场焚毁，全程承担全部安保、食宿后勤。大会审议了民盟的政纲、宣言、组织章程，选举出了中央机构，鲜英当选首届中央委员。

临近抗战胜利，常居特园康庄的冯玉祥将军题写隶书“民主之家”木匾赠予鲜英，张澜亲笔撰写长联，郭沫若多次留宿特园、赋诗咏赞嘉陵江畔这座民主港湾，诗文收录于《郭沫若文集》第十三卷。

达观灯火长：

两大民主党派发祥的议事庭院

1944年9月19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全国代表会议在特园召开，决议由团体会员制改为个人入盟，正式更名为“中国民主同盟”。黄艳《“民主之家”特园》（《中国统一战线》2010年刊发）记载会议实况：鲜英全权统筹食宿、会场、夜间安保，每日会后安排茶点座谈，全程陪同各地代表交流西南时局，毫无主人架子。会后他当选中央执行委员。

1945年10月1日至12日，民盟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在特园召开，48名川、康、滇、黔、桂、西北代表参会，代表全国3000余名盟员，共同商拟战后民主建国纲领。《范朴斋日记》10月10日原文鲜活记录晚会场景：大会收尾，鲜英自掏腰包置办联欢晚会，邀请张瑞芳、徐迟、李公朴登台演出，连日紧绷的会务氛围得以舒缓，满头银髯的鲜英静立阶前，全场代表纷纷起身致谢。会后黄炎培特制印章赠予鲜英，印章侧边百余字手书详述民盟数十次大小集会均在特园召开，印章拓片现为陈列馆二级文物。

同年10月28日，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成立大会在特园秘密举行。据甘祠森《回忆三民主义同志会》（收录于《民革中央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记载，1945年10月28日，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成立大会在特园秘密举行，鲜英腾出整层楼宇供会议使用，并分时段安排人员进出，以规避特务监视。民联日后并入民革，特园由此成为民盟、民革两大民主党派的发祥之地，而所有后勤、掩护工作，鲜英始终刻意隐于台前人物身后，极少主动见于同期报刊。

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六访特园。其中，9月2日张澜以民盟名义在特园设宴，毛泽东见到“民主之家”匾额，感慨“这是民主之家，我也回到家里来了”，宴后应鲜英女儿鲜继桢请求，提笔写下“光明在望”四字，这一珍贵手迹复制品如今常年展出。

1946年旧政协筹备阶段，民盟代表团常驻国府路，但小型意见交换座谈依旧常设达观楼。4月7日，鲜英在特园举办大型茶会，庆贺叶挺出狱，同时欢送王若飞、博古等人返回延安。鲜继根回忆录完整记录了席间对话：王若飞坦言初到重庆，远远望见特园宏大宅院，以为是军阀豪门，长久相处才看清鲜英虚怀若谷、一心为国，是难得的民主挚友。不料仅隔一日，黑茶山空难噩耗传来，鲜英悲痛万分，牵头组织全城追悼活动。

同年7月，李公朴、闻一多接连遇刺，举国震动。鲜英与史良牵头召开6000余人参加的追悼大会，登台含泪诵读祭文，“人民世纪，安容虎狼，誓承遗志，群起反抗”一段完整刊载于 1946年7月29日《新华日报》。

会后，鲜英接任民盟重庆市支部主委，接手民盟机关报《民主报》出任董事长，报纸与《新华日报》相互呼应。1946年6月，鲜英联合4000余名各界人士联名致函国共两党呼吁停战；同月89位文化、民主人士共同刊发《告国人书》，痛斥内战、警管区制等独裁举措，文稿原件保存于重庆市档案馆。

危垣撑同盟：

白色恐怖下的庇护港湾

（一）民盟遭禁，暗中维系组织

1947年10月，国民党当局公然宣布民盟为“非法团体”，全城军警宪特开启大规模抓捕行动。“六一惨案”中，《民主报》40余名采编人员尽数被捕。据重庆红岩馆藏档案记载，特务多次上门施压、勒令鲜英关闭特园，断绝所有民主人士往来，鲜英数次致函西南军政当局，多方奔走营救。民盟总部被迫解散后，鲜英短暂赴外地避祸，局势稍有缓和便立刻返回重庆，在特园秘密组建民盟重庆临时工委，推行“隐蔽精干”的工作策略，设立专属救济小组，自筹钱款接济被捕盟员家属，暗中搭建狱内外消息传递渠道。

（二）斡旋营救24名志士

中央统战部《统战新语》2021年《一部日记见证营救往事》一文完整还原了营救史实：1949年春，张澜借与西南军政长官张群会谈之机，提出释放政治犯的诉求。鲜英联合梁漱溟、范朴斋多次往返军政公署、特务机构反复交涉，多方周旋，最终营救出关押于白公馆、渣滓洞的21名民盟盟员与3名中共地下党员。所有获救人员第一时间安置在特园休养，鲜英置办酒席安抚众人，再分批分发路费，安排隐蔽转移至安全区域。

（三）以同窗之谊保全山城

重庆夕，杨森执掌西南军政，他与鲜英是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同窗。国民党当局计划撤退前炸毁重庆工矿、水电等全部基础设施。鲜英数次登门劝说杨森，以桑梓故土、祖辈坟茔、千万百姓安危切入，又以朱德同窗之谊作起义担保相劝。虽未能劝服杨森率部起义，但杨森最终放弃全城爆破计划，嘱咐其子杨汉烈后续率部起义，鲜英的私下斡旋最大限度保全了重庆的城市根基。

1949年11月30日，细雨笼罩山城，解放军入城的消息传来，年过花甲的鲜英立刻乘车走上街头迎接，相关现场报道见于同日《大公报》重庆版。随后，鲜英参与组建重庆市临时治安委员会，出任副主任，协调水电、商铺、工厂快速复工开市，平稳完成新旧政权过渡。

新中国成立后，鲜英受邀赴京，历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首届全国政协特邀委员、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民盟中央《民盟历史人物传》记载：1951年鲜英赴中南海毛泽东家宴，毛泽东当面致谢重庆谈判期间三次在特园会晤的深厚情谊。鲜英当场主动提出无偿捐献特园，周恩来、董必武体恤其子孙众多、家属无安置之处，批示宅院暂由鲜家居住，待百年后改建纪念馆，相关批示完整留存于中央统战部早期档案中。

青史留灯盏：

跨越半世纪民主薪传

1968年6月，鲜英在北京寓所离世，终年83岁。彼时家中已无稳定收入来源，八女鲜继平致信周恩来总理，陈述家中困境。据民盟中央李文宜后来回忆：周总理当即亲自批示每月为金竹生发放专项生活费，妥善安顿全家老小。1977年金竹生在北京辞世，1997年，夫妇二人骨灰合葬于重庆歌乐山麓，长眠嘉陵江畔。

“文革”期间，特园核心建筑达观楼被大火焚毁，大量手札、字画、会议原稿尽数化为灰烬，梁漱溟早年应允为鲜英撰写传记的心愿最终落空。数十年来，民盟、统战系统持续抢救口述史料、民国旧报刊、馆藏文物，一点点复原完整往事。重庆文旅官方资料记载：2007年民盟成立纪念碑立于特园旧址，2011年依托特园康庄楼宇建成中国民主党派历史陈列馆，2013年特园遗址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定为全国民盟传统教育基地。

如今，陈列馆内，复原了流水席场景、复刻了“光明在望”题字、张澜楹联拓片、黄炎培赠印，同步展陈了《范朴斋日记》，一件件文物相互印证，勾勒出统战史上特殊的幕后支柱形象。

所谓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从来不止宏大宣言与书面纲领，更藏在上世纪40年代日复一日敞开的院门、彻夜不灭的油灯、不分你我的一餐一饭里。当年在特园里许下的家国初心，穿越岁月，映照新时代新型政党制度发展之路，激励今人坚守同心同德、携手共进的优良传统。

（作者隆准系民盟重庆市渝中区特园支部主委，贾德灿系民盟南充市委会三级调研员，二人均为民盟中央特邀盟史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