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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访谈:从民生民意到政协提案
“老幼共托”:是否值得托付?——对话全国政协常委、福建省政协副主席阮诗玮
阮诗玮(中)在泉州晋江状元里“老幼共托”社区居家服务照料中心调研。
近年来,北京、重庆、深圳等多地陆续开启“老幼共托”试点探索,依托社区服务空间打造养老托育一体化场所,以资源共享、代际互动的新模式,破解不少双职工家庭“顾老难、带娃难”的双重照护困境。作为一种尚处在起步阶段的民生新业态,各地试点呈现出多元化探索特点;与此同时,标准不统一、监管权责不清、群众安全顾虑等现实问题也成为制约模式进一步推广的瓶颈。
全国政协常委、福建省政协副主席阮诗玮长期深耕民生领域,聚焦人口发展、医疗健康、“一老一小”保障等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坚持下沉基层一线走访观察,围绕普惠民生服务供给提交多项建言成果。结合多地“老幼共托”实地调研,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他提交《关于深化“老幼共托”本土化实践 筑牢全龄友好社会根基的提案》,针对当前业态短板,从顶层规划、资金保障、服务优化、人才建设四个维度提出系统性建议,助推这项创新照护模式走稳本土化发展之路。
“接住家庭养老、育儿两项重担,是‘一老一小’双向照护的新模式”
人民政协报:阮常委,请您通俗介绍下“老幼共托”养老托育一体化模式。区别于传统养老、托育机构,目前国内整体试点推进态势如何?福建本地有无实践探索?
阮诗玮:简单说,“老幼共托”就是把养老服务和托育服务放在同一个空间平台,老人和幼儿分区照护、适度互动,是一套“一老一小”双向照护的新模式。传统机构养老只管老人、托育机构只管孩子,两套体系相互独立,家庭要两头找资源,负担很重。现在国内多地开展试点,杭州、深圳、北京先行探索,模式多样,但整体还处在起步阶段,缺少统一国家标准。
在福建,厦门集美普惠托育中心、泉州晋江社区养老照料中心就是鲜活例子。我在晋江调研看到,社区养老中心划出儿童活动区,老人写字画画,孩子读绘本,老少一起做手工、唱老歌。厦门有位年轻妈妈,过去因为没人带孩子被迫辞职,本地老幼共托试点落地后,孩子得到专业照护,她得以重返职场。但是,目前福建试点主要集中在部分城市社区,乡村层面实践比较少,还没有形成成熟体系。
人民政协报:相比于传统单一托老、单一托育模式,您认为“老幼共托”最核心的优势体现在哪里?
阮诗玮:它最核心的优势是资源集约与代际双向慰藉,实现硬件场地、人力、活动资源共享,同时让老人和孩子在相处中获得情感滋养,兼顾养老与托育两大需求。传统模式下,一套养老、一套托育,场地、人员重复投入,成本高、普惠供给不足,很多家庭被迫让退休老人承担带孙重任。我走访很多家庭,不少老人身体已经有慢性病,却还要全天照看孙辈,身心俱疲,而年轻人上班心里还两头牵挂。
老幼共托刚好解开这个困局。对于年轻人,白天可以把老人、孩子就近送到社区点位后再去上班。对于老年人,不再困在家里带娃,在机构里有专业照护,还能和小朋友相处驱散孤独。晋江社区一位独居老人跟我说,每天听到小朋友叫声“爷爷”,心里的孤单便一下子就消散了。小朋友也在相处中学会尊老感恩。一份服务,同时接住家庭养老、育儿两大重担,实实在在为家庭减负。
“破解‘表面共托’,实现情感相融”
人民政协报:许多普通家长对“老幼共托”存在顾虑,担心幼儿活泼好动,容易发生冲撞、惊扰老人的安全隐患,您如何看待大众的这种普遍担忧?
阮诗玮:家长有这份担心,完全合情合理。我在入户调研时,很多年轻家长都跟我聊过这个顾虑。小孩子天性活泼好动,部分老人行动迟缓、反应偏弱,如果没有空间分区、没有现场管理,确实有可能发生磕碰冲撞。这恰恰提醒我们,老幼共托绝对不能搞“无边界混在一起”。
我在晋江的试点看到,好的机构会注重物理分区。老人静养休息区和幼儿游戏区做隔断,幼儿跑跳活动区域远离行动不便高龄老人的休息点位。开放互动不是全天候混处,只在手工、歌唱这类集体活动时段,在工作人员全程看护下开展代际活动,其余时间两者各自在专属区域活动。
有位妈妈跟我讲,一开始很害怕孩子冲撞老人,实地参观看到分区设计、现场陪护人员,心里的石头才落地。所以风险不是模式本身自带的,而是来自管理缺位。不能简单否定群众顾虑,而是正视诉求,把空间隔离、人员看护、活动时段管控落到制度上,用标准化管理把冲撞风险降到最低,打消家长心里的不安。
人民政协报:也有不少群众担心老年群体基础病症多、免疫力偏弱,老少交叉共处容易出现卫生、健康风险。从试点经验来看,这类风险能否通过规范管理有效规避?
阮诗玮:群众担心交叉感染,出发点也是守护老人和孩子健康。从国内试点的实践来看,交叉健康风险并非不可避免,关键靠制度化、精细化的健康管理来筑牢防线。在厦门集美试点点位,机构配备专职健康管理人员,建立分开的健康台账。老人、幼儿分别做好日常健康监测,一旦一方出现感冒、呼吸道等传染性症状,第一时间隔离处置。老人休息区域、幼儿活动区域分开保洁消毒,实行分区消杀,玩具、座椅等用品分开使用,不混用。老幼集体参加的互动活动,也会避开老人身体虚弱、流行病高发的时段。
我接触过一位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家属,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老人参与共托项目,实地了解健康管理流程后才愿意尝试。但也要客观看到,如果机构人手不足、健康管理流于形式,风险就会真实存在。所以我在提案中建议,每个老幼共托点位要配齐健康管理人员,落实日常监测、分区消杀、传染病应急处置。只要把卫生健康规范严格落地,就可以把交叉感染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
人民政协报:有人说,目前很多机构只是实现“空间共处”,很难做到真正“代际共融”,是这样吗?您认为出现这种“表面共托”的核心原因是什么,如何破解?
阮诗玮:“表面共托”,就是房子打通了,老人小孩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各玩各的,没有真正情感交流,这是不少试点的通病。核心原因有三点:一是缺少适配老幼身心特点的活动设计;二是从业人员能力不足,缺少懂两边群体的复合型人员;三是部分机构只看重硬件建设,把“空间合并”当成工作终点,忽略服务内核打造。
我走访过一家投入不小的试点,场地装修很漂亮,老人坐在一旁看电视,孩子在另一边玩玩具,一整天几乎没有交流,钱花了,代际温暖却没有体现出来。反观晋江社区,结合老人的书法、老歌记忆,设计绘本共读、手工非遗小课堂,老人教孩子写字唱歌,孩子带动老人热闹起来,双向才有获得感。
破解“表面共托”,一方面要围绕老人、孩子生理心理特点开发活动,不能照搬普通老年活动或者幼儿游戏;另一方面要加强从业人员培训,学会策划代际互动项目,还可以吸纳退休教师、老艺人当志愿者。同时建立评估机制,不只考核场地设备,更要把代际互动实效、群众满意度纳入考核,倒逼机构跳出“重硬件轻服务”的误区,真正实现情感相融。
“制度立得住、人才跟得上、运营可持续,守护千家万户的‘一老一小’”
人民政协报:您为什么选择提出跨部门联席会议这一协调机制的建议,而不是交由单一主管部门统筹推进?
阮诗玮:养老、托育分属不同业务体系,单一部门很难把全部审批、标准、资金、监管全部包揽,容易出现管理盲区,导致部门间政策衔接不上。在现实中,不少“老幼共托”项目遇到部门权责交叉、监管多头的难题。老幼共托一头连着养老、一头连着托育,天然横跨多个领域,民政部门管养老,卫健部门管托育健康,教育部门涉及幼儿活动教学,财政部门负责资金保障,住建部门还要管安全建设,涉及好几个部门的职责边界。不少机构反映,今天这个部门来检查、明天另一个部门来督导,标准不一样,多头监管,机构疲于应付。
设立跨部门联席会议,把民政、卫健、财政、教育等部门聚到一起,厘清各部门职责清单,统一标准,推行并联审批,避免重复检查,各司其职又协同发力。我在调研中了解到,不少民生新业态发展,跨部门协调不畅就是落地最大堵点。联席会议,目的就是打破部门壁垒,形成政策合力,既不越权,也不留监管空白,为新业态扫清制度障碍。
人民政协报:扶持新生业态有多种财政支持方式。您为什么在提案当中主张“专项财政补贴﹢引入社会资本”双轨并行,而不是完全依靠财政兜底?
阮诗玮:“老幼共托”要面向广大社区铺开,覆盖面广、持续运营周期长,如果全部依靠财政兜底,财政压力会非常大,很难实现大范围普惠落地,难以长久可持续运转。调研中很多基层干部跟我算过账,场地、护理人员薪酬是最大开销,单靠财政大包大揽,只能做少量示范点位,很难走进千千万万普通社区。但作为民生普惠项目,完全丢给市场也不行,社会资本会优先追求盈利,容易出现服务价格走高,普通家庭负担不起的情况。所以我提出“专项财政补贴﹢引入社会资本”双轨并行模式。财政设立专项补贴,主要补普惠机构场地、设备、运营,守住公益普惠底线,保障普通老百姓用得起。同时通过税收优惠、贷款贴息,鼓励社会资本参与投资运营,政府通过购买服务方式引导,发挥市场力量补充供给。
人民政协报:当前部分试点直接新建专门的老幼一体化综合体,投入成本较高。您在提案中提出社区型、机构型分类建设,优先盘活现有社区资源,提出这项建议的出发点是什么?
阮诗玮:出发点就是实事求是,不搞大拆大建、不搞“面子工程”,兼顾服务实效和财政投入效益,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近享受服务。
走访福建城乡我发现,很多社区已有现成的社区服务中心、养老照料中心,房子硬件基础是有的,只是功能单一。优先盘活存量,稍微改造分区、增添安全设施,就能转型成社区型老幼共托点位,投入少、落地快,居民下楼就能使用,更贴合普通家庭需求。当然,我们也不否定新建模式。对于有条件的城区,可以建设机构型一体化综合体,面向失能老人等有较高专业照护需求群体。社区型就立足现有社区阵地,面向普通老人和幼儿。分类建设,就是因地制宜,不搞一刀切。
人民政协报:从新生业态长远发展来看,您认为“老幼共托”未来想要真正走入大众、普及落地,最需要先补齐的核心短板是什么?
阮诗玮:综合各地调研情况,要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要补齐的短板是成套的体系,但最核心的是三件事:统一标准制度、复合型人才队伍、可持续运营机制。首先是制度标准,需要国家出台专项指导文件,明确空间分区、安全防护、健康管理、服务评估的统一标准,解决审批监管的堵点。其次是人才短板,要推动院校开设相关课程,完善岗前、年度轮训,同时发动退休教师、医护人员做志愿者补充力量。最后要有可持续运营机制,建立财政专项补贴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的多元投入,把补贴和服务质量挂钩。
只有制度立得住、人才跟得上、运营可持续,老幼共托才不会停留在少数示范点位,真正普及到城市、乡村社区,守护千家万户的一老一小。
晒晒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的提案
关于深化“老幼共托”本土化实践
筑牢全龄友好社会根基的提案
提案人:全国政协常委、福建省政协副主席阮诗玮
近年来,杭州、深圳、北京等地积极探索“老幼共托”服务模式,取得了积极的成效。但“老幼共托”模式在政策保障、资金投入、服务供给、人才支撑等方面仍存在诸多短板。
为此,建议:
一是健全政策体系,强化顶层统筹协调。完善政策法规保障,国家层面应出台“老幼共托”专项政策文件,将其纳入养老与托育服务体系整体规划;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设立“老幼共托”发展联席会议制度,统筹民政、教育、卫生健康、财政等部门职能。
二是加大资金投入,拓宽多元融资渠道。设立专项财政资金,建议中央财政每年安排“老幼共托”专项补贴资金;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的多元投入机制。
三是优化服务供给,提升代际互动质量。分类推进设施建设,因地制宜发展机构型和社区型“老幼共托”模式;创新代际互动内容,结合老幼生理心理特点,设计手工制作、音乐绘画、非遗传承等双向互动活动;加强健康管理服务,配备专职健康管理人员;推进服务智能化升级,建立智能监控、服务预约和健康监测平台。
四、 强化人才支撑,建强专业服务队伍。完善人才培养体系,在职业院校和高等院校开设“老幼共托”相关专业,设置老年护理、儿童教育、心理辅导、应急救护等核心课程;健全激励保障机制,提高“老幼共托”从业人员薪酬待遇,设立岗位补贴;鼓励志愿者参与,吸纳退休教师、医护人员、大学生等群体,构建专业人员与志愿者互补的服务格局。(记者 曾宇昕)
编辑:杨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