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小学内景图

1935年春天，从华池南梁转咀子的山坡窑洞内，传出一阵阵读书声。这是陕甘边区革命根据地的第一所列宁小学。20岁出头的张景文，是这里唯一的女教员。

“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在此之前，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像样的学校，世世代代生活在高原沟壑间的穷苦农民，绝大多数目不识丁。陕甘边区的创建者们深知，要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光靠枪杆子不够，还要靠笔杆子。

诞生在窑洞的学校

20世纪30年代初的陕甘边区，是中国最贫困落后的地区之一，这里沟壑纵横，方圆几十里地找不到一所学校。

1934年2月，陕甘边革命委员会在南梁成立。革命政权的建立，为发展教育事业创造了最基本的条件。在这片被革命之火点燃的土地上，边区政府决定成立列宁小学。

1934年2月，在南梁四合台老庄河的沟岔里，陕甘边区的第一所列宁小学开学。学校借用村民邵凤麟家的三孔窑洞作教室，由共产党员霍建德担任校长，高敏珍任教员，有学生10多人。不幸的是，4月，国民党地方军与庆阳陇东民团司令谭世麟兵分几路，对南梁革命根据地发动反革命“围剿”，迫使列宁小学停办。

7月，红二十六军四十二师在边区人民的大力支持下连战连捷，一举粉碎了敌人的反革命“围剿”，学校在闫洼子恢复开办。11月，陕甘边苏维埃政府在南梁荔园堡宣告成立，列宁小学随后迁移到转咀子，妇女委员长张景文接替高敏珍担任教员。在蔡子伟的领导下，他们与村主席马振元一道，动员转咀子村民张建堂、乔维孝献出瓦房三间、窑洞三孔，扩大了校舍，并且挨家挨户上门走访，动员南梁地区贫苦农民的子女入学。除此之外，少部分学生是边区政府干部子女和收养的孤儿。

为了鼓励穷人孩子读书，书本、纸张、笔墨等都免费发放。每个小学生背着一个布缝的书包，上边绣着一个五角星，大都是第一次走进学校，也是第一次听说“列宁”这个陌生的名字。

由于列宁小学实行的是全免费教育，附近穷苦百姓纷纷将自家的孩子送往列宁小学。南梁中心苏区的创建者张策曾经回忆说：“在南梁转咀子成立了个小学校，有二三十个孩子上学。这些事那时都是很新鲜的，影响很大。”

在边区政府的重视和关怀下，来年春天，列宁小学的学生已发展到60多人。边区党政机关迁到洛河川后，在文化委员长冯树立的领导下，桥镇、阎家沟、王家坪等地陆续兴办了列宁小学，每个学校有学生二三十人，上级选派专职教师，编印了《列宁小学课本》，学生的文具和教师的吃用等全部由政府提供。

当时由于国民党对边区实行经济封锁，外界的洋布、纸张、油墨等极难输入。根据现存资料记载，学校教学耗材全部就地取材：用当地一种叫作白垩土的土质做成条状晒干，代替粉笔；把日常做饭的锅底灰收集起来，兑上水，制作成写字用的墨水；用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板，制作成黑板；凳子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土台；桌子则是在两块土台之间搭建上一块木板拼凑成的。

教员张景文，这位从西安奔赴南梁根据地的女青年，据说左右两只手都能挥毫写字。在教学设备非常简陋的情况下，她和校长霍建德带领学生，一起动手垒土台作凳子，架木板作课桌，用石板作黑板，扫锅灰作墨汁，克服重重困难办学。纸张油墨运不进来，蔡子伟就亲自为学生编写政治课本，张景文等教员结合边区实情和革命斗争形势，也一起动手编写课本。从目前保留下来的资料看，大多数为手抄本或油印本。为了使课文通俗易懂和便于记忆，张景文巧妙采用诗歌或顺口溜形式编写，譬如教材中政治课本上有一段：“马克思、恩格斯，世界革命两导师……”

此外，他们结合实际，一边教文化课，一边带领学生参加社会活动和生产劳动。课程设置方面，列宁小学开设了国文、算术、军体、歌咏等基础课程，同时宣传革命精神和马列主义。学制设置为5年，初小3年，高小2年。凡年满6岁儿童均可免费入学，接受义务教育，工农子弟优先上学。

最初的教学生活

列宁小学的教学从一开始就与旧式私塾有着根本的区别：一是改革旧的办学模式，实行新型的教育制度，招收劳动群众的子女入学，学校实行免费教育；二是学校执行正确的办学宗旨，积极发展边区教育事业，为革命和战争需要培养德才兼备的有用人才；三是依靠人民群众，自力更生，勤俭办学；四是废除旧的打骂和体罚制度，采取说服教育、启发诱导式的教学方法。

列宁小学开办后，称为“南梁列宁初级小学”。学校将学生按年龄分编成两个班级，分班教学。这种教学组织形式在当时是相当先进的。教材虽然是自编的，但内容紧密结合陕甘边区的实际和革命斗争形势，从目前保存下来的《列宁小学课本》片段来看，课文很好地贯彻了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巩固和发展根据地的基本方针，生动地体现了南梁精神。

作为学校为数不多的女教员，张景文的教学方法别出心裁，她被后人称为“军中才女”，当年虽然才20岁出头，却以极大的热情投身边区教育事业。在列宁小学，她不仅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像母亲一样悉心照料他们的生活起居，缝补浆洗衣服，帮助解决赤贫孩子的吃饭问题，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妈妈老师”。

列宁小学还开设了军体课和歌咏课，教孩子们基本的军事常识和队列操练以及革命歌曲。列宁小学不仅是一所儿童学校，还是边区扫盲教育的学校，面向当地群众开设扫盲班，帮助成年农民识字脱盲。

在边区政府的重视和群众的大力支持下，列宁小学不断发展壮大。

辗转战火与新生

1934年11月，列宁小学迁到转咀子后，规模扩大了许多，设3个教学班，学生46人，教员3名。这是列宁小学历史上第一个相对稳定的发展阶段。

1935年春，国民党军马鸿宾部进攻南梁，列宁小学不得不随边区政府迁往陕北延安福宁镇。张景文在撤离时对学生说的一番话，至今广为流传：“大家把恨记在心里，把课本藏起来，扛起红缨枪，和乡亲们一起同敌人斗争，学校还一定会再办起来的！”

师生们步行数百里，翻山越岭来到陕北，在福宁镇继续办学，条件比南梁更加艰苦。不久，张景文在洛河川闫家湾林峁沟惨遭杀害，年仅24岁。

11月后不久，随着边区形势好转，列宁小学从福宁镇迁回南梁荔园堡，学校教员换成了殷云山、李颜等，殷云山任校长，学生五六十人。

1937年3月，列宁小学与白马庙普通小学合并，迁至白马庙，有教员3人，学生一度增加。随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和陕甘宁边区的建立，边区的教育事业发展进入了新阶段。

1947年3月，陇东战争爆发，学校停办，年龄小的学生被疏散回家，年龄大的学生和教师随军参加革命工作。次年9月，随着解放战争形势的好转，停办多年的列宁小学在白马庙终于恢复了办学。此后，学校历经多次改名和改建，但“列宁”这个名字始终保留着。

1965年，学校办为完全小学；1970年春，办为七年制学校；1986年，甘肃省政府拨专款对学校进行修缮。

影响与传承

列宁小学的师生最初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凭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革命的信念，创造了独特的教育生活，深深烙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中：“没有教室自己盖，没有桌凳自己垒，没有教材自己编，没有墨水自己造。”这种“自己动手、自力更生”的精神，不仅是列宁小学的真实写照，也是整个陕甘边区革命斗争的缩影。

在办学理念上，列宁小学开创了陇东教育事业和红色教育的先河，使文化教育进入寻常百姓家庭。在教学内容上，列宁小学创造性地将文化教育与革命教育融为一体。这种寓思想政治教育于文化教育之中的做法，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教育事业的一个显著特点。

在教学方法上，列宁小学坚持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注重启发式教学和因材施教。张景文等教员创造的“顺口溜”“学唱歌谣学认字”等通俗教学方法，被总结为“教育与劳动生产相结合”“走群众路线办教育”等经验，在更大范围内得到推广。

90余年来，从简陋的窑洞到现代化的标准教学楼，从40多名学生到上千名学生，从一支笔一本书到信息化教学设备，列宁小学巨大的变化折射的是整个中国教育事业的变化，而始终不变的，是蕴藏在学校骨子里的红色基因，是自力更生，不断追求知识和传播真理的可贵精神。

当年的列宁小学，还开创了陇东地区女子教育的先河，大胆招收女孩子读书识字。而当时的教员张景文，便是女子接受高等教育的杰出代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知识女性的力量。如今，在南梁革命烈士纪念塔上，深深镌刻着她的英名。

“映山红花是满坡开，列宁学校是办起来。穷苦伢妹是上学堂啰，驮起书包是笑开啰怀。”这是一段曾经流传在苏区的歌曲。9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南梁山坡上第一次响起了孩子们的读书声；今天，那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响亮和自信。

（作者马蹄系致公党中央党史研究与党务工作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