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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老师(名家名笔)
一
赵老师教我小学的体育课。他30来岁,个子中等,长乎脸,说话声音洪亮,很有朝气。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见到谁,甭管老师还是学生,甚至街上的街坊们,总是乐呵呵的。他特别爱打篮球,记得我刚上五年级,他组织了个篮球队,小学生篮球队,那时候很少见,在我们学校,是创举。
在赵老师的影响下,我也特别爱打篮球。赵老师把我招进篮球队,同时,还有我同班同学山国亮。山国亮,个儿最高,块儿又足,打中锋。赵老师让他当篮球队的队长,这让球队里六年级的同学不大服气。
山国亮家住我们学校大门正对面,只有一间窄小的房子,开门就是床。山国亮有个姐姐,一家四口人,不知道怎么住。山国亮的父母是炸油饼的,一家人的生活,靠炸油饼赚来有限的钱,日子过得够紧巴巴的。
赵老师的篮球瘾,好像比我们学生还足。每个星期天的下午,赵老师都要和我们篮球队到学校练球。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开心地从我们老街上飞驰而过,成了星期天老街一景。很多认识他的街坊,都说他简直就是个孩子王,都这么大岁数了,玩心还这么大。
赵老师和附近几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很熟,他常邀请别的学校的篮球队到我们学校比赛,也带着我们到别的学校比赛。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虽然都用白石灰画好球场边线和罚球线,还拿来小黑板做记分牌,像正规比赛那么一回事,但整场比赛下来,只进可怜几个球,比分从来没超过十分,照样打得我们呼号乱叫地满场飞,赵老师在一旁也是手臂挥舞,大呼小叫。小学的日子,因有了赵老师,有了篮球,过得快活,活蹦乱跳,无忧无虑,阳光灿烂。
小学毕业,我考入汇文中学,山国亮没有考中学,准备参加工作。尽管我知道他晚好几年才上小学,比我们大好几岁,也知道他家生活确实困难,但小学刚毕业就要去工作,也实在有些早。毕业后的一天晚上,在老街上,我看见赵老师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带着山国亮飞驰而去。山国亮已经又长高了一截,长胖了一圈,砣儿大,压得后车轱辘都瘪了下去。我不知道赵老师带着山国亮干嘛去,有同学说是带着山国亮找工作。
我读初二那年,苏联迪纳摩篮球队来华访问,在北京体育馆和中国队比赛,队中有身高2.18米、号称世界最高的中锋克鲁明,非常引人瞩目。尽管票价不便宜,又很难买,我还是排队买到一张,最便宜,最后一排。比赛一开始,为了看清楚,最后几排的观众都站了起来,我跟着也站了起来,但个子哪有那些大人高,就站在座位上看。没有想到,一眼看见了,前排椅子上也站着一个人,竟是两年没见的赵老师。
二
我读初二时,班主任是教体育的杨老师。体育老师当班主任,在我们学校里,是绝无仅有的先例。
一开学,他要求每个同学每天必须写日记,而且,要交到他的手里,他逐本审阅,写下批语,再发给大家。全班40多个学生,这个工作量够大的,可是,他乐此不疲。我对杨老师这个做法,是有意见的。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怎么可以像公园一样向别人开放呢?
当然,这样的想法,只是腹诽而已。从一开始,我买了两个日记本,一本是专门写给杨老师看的;一本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杨老师看的那本日记,自然敷衍,匆匆交差了事。杨老师火眼金睛,一眼洞穿,批语上,少不了批评。
杨老师的批语,如他人一样,字体硕大,常跑出格外,但写得格外认真,也很真诚,有时会有批评,大多数是以鼓励和希望为主。尽管每一句批语说的意思都对,都是为了你好,但让你感动的是杨老师的这份认真执着,不是批语本身。
初二那年,《百花》墙报问世,在我们学校,是开天辟地的大事。这是语文教研组的老师们创办的,把几块墨绿色的乒乓球台挂在教学楼大厅的后墙上,上面贴满了一张张400字的稿纸。有报头,有栏目,有尾花,都是老师画的画,每篇文章的题目,用毛笔字题写。稿纸上,是用钢笔写的文章,有高年级学长写的,也有老师写的,还有学校高校长写的。
那时,我是班上的宣传委员,《百花》墙报上,没有我们初二学生的文章,对我有些刺激。第二天上学,我和几个同学商量,《百花》不带咱们玩,咱们自己也办个墙报怎么样?大家立刻赞成,跃跃欲试。
文章写好了,画也画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得给自己的墙报取个名字呀。大家议论纷纷,我说:老师办的叫《百花》,咱们的就叫《小百花》,怎么样?大家都同意。这时候,杨老师出场了,大大地表扬了我们一番。我说:咱们《小百花》的稿子贴在哪儿呀?杨老师笑了,让我们跟着他来到体育组。体育组在操场旁边,一个单独的大屋子,里面放着好多体育器材。走进一看,原来杨老师早就为我们找来一块黑板,整装待发等着我们呢。我们把黑板抬到教室,大家一起动手,把一张张稿纸贴在黑板上。别说,和《百花》一样,也有报头,有尾花,有栏目图,有毛笔字的题目……齐齐整整,五彩斑斓。我们把《小百花》搬到大厅,放在《百花》旁边,有点打擂台的意思呢!
每期《小百花》搬到大厅,放学之后,我都会悄悄地躲在一旁,看有多少人在看,听他们的议论,心里暗暗得意。有一次,我看见高校长也来了,他的眼睛高度近视,俯下身子,凑近前去,仔细在看,眼镜都快撞上黑板了。再一看,有一位老师远远站在大厅门口一侧,正望着高校长呢,就是我们的杨老师。
三
我读大学是1978年,那是中央戏剧学院全面恢复办学第一次招生,班上的学生年龄大小不一,长着青春痘的和一脸沧桑的,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老师看了,觉得怪怪的。
年龄大,不耽误上各种专业文化课,唯独一门课,让年龄大的头疼,便是体育课。偏偏教我们体育课的张老师,是个极其认真严格的老师。
我们的体育课很正规,球类、投掷、跳箱跳马、垫上运动、单双杠、中长跑……应有尽有。夏天,到什刹海游泳;冬天,到北海滑冰;从不让你闲着。而且,不是单纯玩玩的,每一项结束,都要进行测验,记录下分数,登记在你的学习成绩册上。
这些运动项目,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上点儿年纪的人,老胳膊老腿的,不那么容易通过。我从小算是热爱体育运动,这些项目勉强能过关。班上有几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老龄”同学,体育课上常出笑话。最有意思的是,一次练习跳箱,一个同学双手按着跳箱一端,劲儿使大了,竟然一把把跳箱盖推走,自己整个身子掉进跳箱里面。另一次,练习投手榴弹,一位同学助跑之后,把手榴弹投出去,手榴弹不是向前,而是匪夷所思在他的身后飞落。上一次跳马让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这一次可是吓得同学一片惊叫。
从小学开始就有体育课,但体育课上得如此惊心动魄,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张老师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大概也是从来没有见过,让他哭笑不得,不知该对我们这帮学生说什么才好。
戏剧学院里排座次的话,表演、导演、舞美和戏文分列前后,其中学习的科目众多,体育课大概排在末端。但是,张老师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体育课,他一直认为是整个学院的顶端,没有好身体,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在体育课上,他始终如一位将军威武地站在那里,赛过再有名的演员导演和剧作家。
4年之后我们大学毕业之际,体育课考试是1500米长跑。这是张老师对我们的宽容和体恤,甭管你跑多慢,只要坚持跑下来,就算成绩合格。那时候,我的同学、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陆星儿,正巧要生孩子,没办法参加考试。大家心想张老师会不会通融一下,但他毫不通融,坚持要陆星儿生完孩子回来补考。陆星儿只好生完孩子恢复身体之后,回到学校找张老师补考。陆星儿补考是一个学期之后的寒假,她独自一人,顶着寒风长跑的时候,张老师也是独自一人,站在学校的大门前,手里掐着计时的秒表,等着陆星儿沿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们一样顶着43年前北京冬天的寒风。
(作者系著名作家)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