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九日，毛泽东同刘伯承（后排右二）、陈毅（前排右一）、粟裕（前排左一）邀请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部分国民党起义将领和民主人士游天坛。前排右二李明扬、右三程潜、右五张元济、右六陈明仁，后排右三李明灏、右四程星龄。

1949年9月19日，毛泽东等游天坛。

1949年9月19日，毛泽东在天坛和售货员交谈。

1949年9月19日，毛泽东陪同部分国民党起义将领和民主人士在天坛古柏树林中亲切交谈。

1949年9月19日，在日理万机、统筹开国大政的繁忙间隙，毛泽东特意抽出完整午后时光，邀约出席新政协的部分起义将领、爱国耆宿、学界贤达，偕解放军百战将帅，集体游览北京天坛。

《张元济日记》《陈明仁将军传》等从不同角度记载了这次天坛同游，这次不同寻常的游园以山水为媒、以文脉为桥、以真心为底，彻底凝聚起举国爱国力量，为即将召开的新政协盛会、为新中国的成立，筑牢了万众同心、四海归心的坚实根基。

开国前夜，一场意义非凡的同心之游

1949年9月，新政协筹备工作全面就绪，来自五大界别、五湖四海的600多名代表齐聚北平。代表阵营包罗各方、兼容并蓄：既有中共革命元勋、人民解放军开国将帅，也有各民主党派领袖、无党派爱国人士；既有晚清民国耆宿、学界泰斗、实业巨擘，更有大批弃暗投明、通电起义、保全一方山河的国民党爱国军政将领。

多年以来，这些代表之中，不少人曾身处不同阵营、历经战场博弈、存有历史隔阂。新旧政权更迭之际，虽大势已定、人心向新，但部分起义将领、党外贤达，心中仍存有顾虑，有人担忧过往经历影响前程，有人疑虑新政权的包容胸襟，有人尚不适应新旧格局的时代转变。

9月19日上午，毛泽东特意打破作息、早起出行，前往北京饭店，登门看望入住此处的程潜、陈明仁等起义将领。抵达北京饭店后，毛泽东与程潜促膝长谈、叙旧话新。二人同为湖南同乡，又有早年师生上下级渊源，情谊真挚、交谈恳切。毛泽东高度肯定程潜深明大义、顺应民心、推动湖南和平解放的巨大功绩，称赞其以苍生为重、以山河为本，避免三湘大地兵戈相向、百姓流离，为全国和平解放树立典范。

随后，毛泽东亲切会见陈明仁，对其率部起义、弃暗投明、拥护人民解放事业的抉择予以高度赞扬，坦言正是有无数爱国起义将士的大义之举，才让新中国得以快速一统、万民得以安居。

午餐过后，毛泽东特意邀约起义将领、学界耆宿、开国将帅同游天坛。

受邀的党外贤达与起义功勋代表，皆是新政协特邀人士中的标杆人物：程潜，辛亥元老、湖南军政领袖、和平起义第一功臣，以大义保全三湘山河，避免中南战火涂炭，是民国军政开明耆宿的代表；陈明仁，一代抗日名将、湖南和平起义核心将领，沙场百战、忠贞爱国，弃暗投明、顺应大势；李明扬，率部数千人起义进入苏北解放区的地方爱国军政领袖，深耕敌后抗日、坚守民族大义、拥护和平建国；张元济，晚清翰林、近代出版泰斗、文脉宗师，历经四代风云，终身守护中华文脉、心怀家国苍生，是学界德望最高的耆宿代表，是出版事业的开拓者，被文化界尊称为“一代文化巨人”。还有拒绝内战、参与湖南和平起义的李明灏、程星龄等。

有文有武、有新有旧、有耆宿有元勋，游天坛的阵容，搭配极具匠心。昔日，他们曾阵营不同、立场各异，甚至沙场对阵；今日，他们并肩漫步天坛，同为建国大业汇聚一堂，放下过往恩怨、共赴家国新生。

步步文脉步步情，一语温心定乾坤

午后两点，秋阳和煦、清风徐徐。毛泽东乘车先一步来到天坛公园，迎候“嘉宾”们的到来。

不一会儿，程潜、陈明仁、李明灏、李明扬、程星龄及刘伯承、粟裕等乘车到了。接着，张元济先生在陈毅陪同下也乘车来了。毛泽东面对年长的程潜、张元济两位耆宿，特意上前亲自搀扶他们下车，礼遇有加、谦逊温和。这一举动，令在场众人动容。这一入门礼遇，尽显人民领袖的亲民胸怀与君子风度，彰显出新时代的平等新风。

站在天坛正门，望着飞檐斗拱、苍松翠柏，毛泽东有感而发，笑着对众人说道：“这几天，大家一边商量如何开好这次大会，一边访亲会友，都辛苦了。再过两天大会就正式开幕了，事务繁杂、议程紧张，大家就难得有空闲了。所以嘛，今天我钻了个空子，请大家来这里放松放松、散散心。就是调剂一下生活，喘口气嘛！”一番朴实真诚的话语，瞬间消解了众人的拘谨与隔阂。

毛泽东和众人一起缓步前行，抵达天坛标志性景观回音壁。毛泽东望着身边的刘伯承、陈毅、粟裕，又看向程潜、陈明仁、李明扬，坦然笑道：“过去，我们是对手，在战场上兵戈相见、各为其主；今天，我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同胞，同心同德、共建新中国。”短短数语，坦荡磊落、举重若轻。直面过往的战场对峙，不回避历史、不纠结过往，却以家国大义消解私人恩怨。他继而真诚说道：“你们为推进全国解放立了大功，保全了山河、保全了百姓、保全了基业，我们向你们表示真诚的敬意。”

程潜闻言，感慨万千、动容不已。他半生戎马、历经乱世，见证山河破碎、民生疾苦，晚年顺应大势、通电起义，本只求保全桑梓、免于战乱，从未奢求殊荣。此刻领袖坦诚礼遇、高度肯定，让他彻底放下所有忐忑，笃定了追随新政、建设家国的决心。

一旁的张元济身为前清翰林、四代耆宿，阅尽晚清崩塌、军阀混战、民国乱象，亲历百年屈辱动荡。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下了这一文武同心、新旧相融的景象。

在回音壁前有一块石头，叫“三音石”，它有个奇特的功能：在清晨、黄昏或夜深人静时，你站在这块石头上击一下掌，便会有三次回音。毛泽东饶有兴趣地将双脚踩在石头上，拍了一下手，喊出了一句浓浓的湘音：“有什么消息给我吗？”当时，由于人多，声音杂乱，没有听到回音。

随后，毛泽东与大家又来到回音壁东墙下。有人提议试试回音，陈毅自告奋勇，快步走到西墙，凑近墙壁喊了两声：“欢迎各位光临！欢迎各位光临！”声音反射到东墙，毛泽东笑着说：“这里还有点声音。”陈毅回到东墙下，高兴地大叫：“太有意思喽！”“我觉得有意思的还是陈老总的川味儿。”有人风趣地补说了一句，顿时引来一阵欢笑。

特殊合影：气定神闲昭示光明前程

离开回音壁，众人拾级而上，准备登临天坛核心建筑祈年殿。这时工作人员找来正在值班的殿堂组组长金岚碧，由他进行导览讲解。正在金岚碧开口讲解时，从殿院大门匆匆跑来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人，他喘着粗气，来到人群中的一位老人面前停了下来。这位中年人是张元济先生的儿子张树年。

原来，陈毅去六国饭店接张元济时，张树年并不在饭店。当他回来得知父亲已去天坛后，立即赶来。“这是主公。”张老先生向儿子介绍毛泽东。然后又转身向毛泽东介绍说：“这是我的孩子。”毛泽东点了点头。随后，武能打仗，文能赋诗，性格直爽的陈毅边指边说，将一众人向张树年进行了介绍。

金岚碧惊讶而惊喜，他感到能为毛泽东和诸多新政协代表做导游，真是太荣幸了！金岚碧带着毛泽东一行向北，上了汉白玉台阶走进了雄伟壮观的祈年殿。金岚碧介绍说，这是一座有500多年历史的圆形建筑，镏金宝顶，三层屋檐，整个建筑没用一颗铁钉，这么大的大殿仅用28根木柱顶着。“是吗？28根木头柱子。”毛泽东听到这里风趣地说了一句。繁体字“毛泽东”三个字笔画共28笔；毛泽东曾用“二十八画生”为名，写“征友启事”……

张元济作为文坛泰斗、古籍保护宗师，一路细细观赏、频频驻足，感慨古建匠心、文脉绵长。毛泽东与张元济并肩而行、畅谈文脉兴衰、古今变迁。他对张元济说道：“中华五千年文脉，历经战火沧桑、屡经劫难，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古迹、传承文脉、整理典籍、复兴文教，让华夏文明永续流传、光耀后世。”这番对话，让毕生守护文脉的张元济倍感振奋。

从大殿出来，摄影记者徐肖冰给毛泽东一行在汉白玉台基上照了第一张合影照。在殿院中间，徐肖冰又建议以祈年殿为背景，面南排成两排，再拍一张合影。随着快门的按下，一张游天坛的经典照片诞生了。这张合影拍完后，毛泽东突然叫住陈明仁说：子良（陈明仁的字）将军，来，我们俩单独照一张。

正在陈明仁愕然时，陈毅走到陈明仁身旁说：“你和主席都是湖南老乡，主席请你，你装啥子斯文啰！”陈毅一边说，一边将陈明仁推到毛泽东跟前。又一张经典照片诞生。

陈明仁在《陈明仁将军传》中回忆，照完相后，毛泽东对陈明仁说：“子良将军啊，现在外面谣言很多，多得出奇，说什么共产党惨无人道，把被俘的杜聿明、王耀武等都杀掉了，还说你也被我们杀了。”“我想请你在新政协开过后去山东济南看看他们。把情况向外解释一下，写些信给你那些还没过来的亲朋故旧，请他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受骗上当，不要继续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害人害己，劝劝他们及时归来。当然，爱国不分先后，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欢迎，什么时候想走就走，我们欢送。这叫来去自由嘛。”“你还可以把这张照片分送给你们黄埔同学，只要送得到的，都送一张，好吗？”到这个时候，陈明仁才完全明白了毛泽东要和他一起合影的原因。

“主席，我一定照办。”“那你打算洗印多少张呢？”“我打算洗10打，120张。”“不够，不够，至少要50打。要广泛地送嘛！”

新政协会议后，陈明仁离京返回湖南途中，按毛泽东的指示，与李明灏等人一起去了济南，到看守所探望了杜聿明和王耀武。

林荫茶歇：清茶叙同心，“闲谈”议国是

游览完祈年殿后，一行人朝着皇穹宇走去，因为一会就要在皇穹宇西墙外的清幽树荫之下落座休憩。就在这时，天坛事务所的所长梁秉英和管理员刘曾岭，得知毛泽东来天坛的消息后，急忙赶到这里。金岚碧把他俩向毛泽东作了介绍，正准备在皇穹宇前照合影照的毛泽东，在和他俩握手后，把张元济老人拉到自己的左侧，把梁秉英拉到右侧。梁秉英说：“这样不行！我不能站在前排。”毛泽东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还说：“你是这里的主人嘛！”梁秉英这才站着不动了。

皇穹宇西墙外，在古柏林中有一处由一位姓安的老人开的茶摊。随行的工作人员考虑到毛泽东一行已游览了一下午，需要休息一会儿，决定安排毛泽东一行在茶摊品茗。毛泽东一行围坐在一起，毛泽东和大家谈笑起来。

秋风微凉、树影婆娑、环境清雅，没有会议的严肃辩论，没有公务的繁杂拘谨，只有老友相聚、推心置腹的真诚交流。大家抛开身份、放下顾虑，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聊时局大势、聊民生建设、聊未来愿景。

毛泽东认真倾听每一位代表的发言，耐心吸纳各方建议，细致询问各界人士的所思所想、所忧所盼。对起义将领，宽慰他们安心报国、尽展所长，新政权兼容并蓄、任人唯贤，只要心怀家国、为民做事，皆可为新中国建功立业；对学界耆宿，嘱托他们坚守文脉、深耕文教、培育人才，为新中国文化复兴、教育振兴赋能聚力。

《张元济日记》中记载：

是日在天坛有六七人持摄影具，随处摄照，凡数十次。毛与余谈戊戌政变情节，又询余德宗召见仪式，又问余昔年在官情况，又问在官受禄几何。又言商务出书有益于民众，伊曾读《科学大全》，得新知识不少。

的确如此，毛泽东在茶歇时，与张开济有这样一段交流：“在清朝做事每月多少薪俸？”“10两银子。”“不够生活吧？”“另外还有两担米。”“你是参加过戊戌变法新政的清末翰林，见过光绪、孙文、袁世凯和蒋介石。可谓见过大世面。在光绪召见时，有些什么礼仪？”

张元济在日记里说，1898年，当时变法尚未开始，光绪头一天在中南海召见了康有为，第二天就召见了他。51年过去了。他9月8日到北平，这次能够前来参加这个人民的协商会议，真是荣幸极了，高兴极了。9月11日，他就向政协筹备会提出要看看中南海勤政殿，筹备会当即满足了他的要求。张元济说，宣统三年，也就是1911年夏天，来北京参加全国教育会议后，曾在六国饭店住过几天。这次来参加新政协会议，还是住在六国饭店。39年过去，六国饭店还是旧模样，但时局万变，当年面对的是一个即将灭亡的旧王朝，而如今，则要等待一个新政权的诞生。

短短一个下午的天坛同游，是一次简单的观景闲谈，更是一次划时代的思想破冰、人心归一、格局重塑、基业奠基。这场看似寻常的活动，蕴藏着厚重且深远的历史意义，成为新中国成立前夜最重要的统战佳话。

（作者闫树军系北京古都学会影像专委会副主任、香山革命纪念馆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海淀区翠微路军休所第四党支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