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SA2025年首次较为系统地调查15岁学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的情况，重点关注学生是否利用相关工具总结指定阅读材料、开展新主题的初步研究、起草写作文本，以及将其用于一般性的辅助学习情况。从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省市的结果看，41%的学生表示至少每周一次使用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辅助学习，17%的学生至少每周用于开展新主题的初步研究，19%用于总结阅读材料，21%用于起草文本；另有18%的学生表示，在PISA所调查的学校学习任务中从不或几乎不使用人工智能。由此看，生成式人工智能已实际进入相当一部分学生的学习过程，如何引导学生合理、规范地使用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基础教育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PISA2025传递出的一个重要信号是，人工智能使用频率与学习效果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向关系。从测评总体结果看，使用人工智能完成文本概括、写作或研究等特定学业任务的学生，其科学成绩平均低于不使用者约20分；而用人工智能解决一般性问题的学生，成绩与不使用者基本没有差别。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结果反映的是统计关联，而非因果推断，不能据此认定人工智能使用会直接导致成绩升降，学生原有学业水平、家庭背景、使用目的和教师指导等因素都可能对学生成绩产生影响。

更值得关注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快速提供概括、文本和答案，如果过多替代学生原本需要经历的阅读、分析、组织和表达过程，可能提高了任务完成效率，却削弱了必要的认知投入。PISA2025报告中因此强调，人工智能更适合作为反馈、练习和学习支持的工具，其价值应体现在促进思考，而不是替代思考。

从PISA历次测评内容的变化看，数字时代基础教育对学生技术素养的关注，正在由数字工具的接触和使用，逐步延伸到学生能否理解、判断并合理运用技术。 PISA比较早就开始关注数字技术与学生学习之间的关系。自2003年起，PISA在多轮测评中便通过可选的信息与通信技术熟悉度问卷，了解学生接触和使用数字设备的情况、使用方式以及相关态度。2015年，PISA还首次设置协作问题解决测评，学生需要与计算机模拟的团队成员互动并共同解决问题，其重点在于沟通、协作和问题解决能力，并非今天意义上的人工智能素养。2022年，PISA继续通过信息与通信技术熟悉度问卷等工具，关注学生数字资源获取、数字设备使用及数字学习环境等问题。到2025年，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进入学习生活，PISA开始直接调查学生使用人工智能的目的和频率，并关注学校是否为学生提供评价人工智能生成信息质量的学习机会。可以看到，PISA对数字素养的关注已由“能否接触、会不会使用”，进一步延伸到“是否合理使用、能否辨别信息、能否保持自主学习”。这一变化提示人们，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重点，正在从工具使用本身转向学生判断力和学习能力的培养。

比“会使用人工智能”更值得关注的，是学生能否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作出有效判断。PISA2025专门调查学生在课堂中是否有机会评价人工智能生成信息的质量。在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约44.6%的参测学生表示，在课堂中“有时”会被要求评价人工智能生成信息的质量，低于OECD平均水平18个百分点；仍有超过一半的学生表示“从不或几乎从不”接触此类学习活动。这表明，人工智能已经进入相当一部分学生的学习过程，但围绕人工智能输出进行核验、辨析和判断的学习机会仍有进一步拓展空间。PISA总体结果还显示，在学校有机会评价人工智能生成信息、同时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学习的学生，往往表现出相对较好的学习结果。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并加强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的规范和引导，强调提升学生的认知思考、信息判断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这与PISA2025所反映的方向一致。这提醒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需把教会学生检验生成内容、保留思考过程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人工智能教育既要帮助学生理解和合理使用技术，也要把深度阅读、独立思考、信息核验、证据判断和负责任使用融入日常学习过程，避免技术工具替代必要的认知投入。生成式人工智能越容易提供答案，教育越需要重视学生提出问题、辨析信息和形成判断的能力。基础教育需要培养的，应是能够善用人工智能，同时保持独立思考和自主学习能力的学生。

（作者薛二勇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政策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孟文宇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