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至13日，“兰情冉冉”张冉昆曲艺术系列演出第六季全国巡演首站，在北京长安大戏院启幕。一级演员、青年昆曲闺门旦张冉连演三晚，剧目包括《牡丹亭》《玉簪记》及《雷峰塔·断桥》《金雀记·乔醋》《南柯记·瑶台》等折子戏，全面展示其从艺20年的艺术积累。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成为中国首个获此殊荣的项目，这是昆曲国际影响力的起点。”张冉说。2026年恰逢昆曲申遗成功25周年。在她看来，当代昆曲传承人有责任让昆曲更深地走进大众、更远地走向国际，这正是今年启动巡演的动因。

闺门旦的师承与坚守

张冉是当代昆曲闺门旦表演艺术家张洵澎的弟子，上承朱传茗等前辈大师，传承有序。2016年11月，全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正式提出“文艺两新”，张冉意识到这是昆曲发展的重要机遇。2018年，她组建张冉昆曲艺术工作室，创办至今已8年，是全国仅有的两家民营昆曲院团之一。“昆曲是百戏之母。以昆曲的公众教育和演出，能够带动社会对传统文学、美学和艺术的认知与回归。”她说。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从来没有离开过杜家花园。”张冉说，“是‘文艺两新’的政策机遇，让杜丽娘走进人民群众、走向世界舞台，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张名片。”

成为“文艺两新”人才以来，张冉在恩师张洵澎的悉心指导下开阔艺术格局；与不同风格的同行搭档，始终怀着“昆曲一家人”的心态，与各地昆曲艺术家交融互鉴、共同成长。

“兰情冉冉”自2023年6月首季起就得到上海昆剧团大力支持。此次在京演出为第六季，中国戏剧家协会民营戏剧工作委员会任指导单位，张洵澎、蔡正仁、岳美缇、石小梅四位昆曲名家出任艺术指导，北京戏剧家协会、北方昆曲剧院为北京站支持单位。这次演出的《牡丹亭》为张洵澎、蔡正仁传授的俞言版，是南北结合的范例。

国家大剧院副院长张尧观演后评价：“她的唱腔清丽婉转，身段写意细腻，以程式承载人物内心，既传承昆曲典雅含蓄的东方美学，又赋予角色鲜活的青春生命力。”

让600年昆曲走近大众

昆曲常被视为高雅而小众的艺术。张冉认为它的门槛有三重：吴侬方言与文言曲词需要文学修养；表演细腻、唱腔舒缓、舞台典雅，需要传统美学的底子；还需有历史与文学典故的积累。在短视频直给情绪的当下，昆曲能否让观众从铺陈含蓄的叙事中感受典雅之美，是传统艺术面临的共同命题。

用什么样的“新瓶”装这600年的“陈酿”？张冉的尝试包括：与社区群众无门槛近距离互动、开设讲座、与中小学合作开办昆曲社团、在民族地区与当地传统艺术融合演出，还有“兰情冉冉”年度专场演出季。

据公开记录，张冉是当今演出《牡丹亭》场次最多的演员，累计近400场。她的普及足迹遍及社区街道、企业和学校，学生年龄跨度达70岁。她曾说服上海一所小学开设昆曲课堂，如今已有五所小学成立昆曲社。工作室成立以来，她举办公益演讲300余次。

一位在海外的中国留学生曾打越洋电话给她：“6年前我听过您的昆曲课，今年圣诞节我想在美国表演昆曲，您能再给我远程辅导吗？”这通电话让她感动不已。

“轮椅杜丽娘”与雪域高原

所有学生中，张冉投入精力最多、坚持最久的是高位截瘫的孙科弥。18岁那年，孙科弥因车祸与轮椅为伴。上海残疾人艺术团选拔人才时，张冉觉得她的声音很适合昆曲，便主动邀请她学戏，此后6年多寒来暑往从未间断。

第十一届全国残疾人艺术汇演时，是张冉推着这位“轮椅杜丽娘”，让孙科弥在18岁意外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湖北戏曲艺术中心。两人与其他演员合演的双非遗残健融合创新节目《偶遇昆曲春满园》，被评为特等类节目。

张冉曾三上高原，在西藏拉萨、日喀则和青海果洛地区演出。藏族群众围着她，看她如何从一位现代女性装扮成古典美人——后台一时成了舞台。一位藏族小女孩问她能不能也学昆曲，张冉蹲下身说：“等你长大了我教你。”又把头面上的绢花插在小女孩鬓边：“你现在就是杜丽娘了。”

初上高原，张冉高原反应重，说话都费力；昆曲演唱极讲换气，她又勒着头彩，常常头痛欲裂。可看到藏族同胞热切的眼神，她依然精神饱满，情绪不打折扣。昆曲与藏戏同台交流，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西藏自治区藏剧团团长班典旺久与她交流时说：“我们下乡驻村演出的时候，有时观众很少，但我不会降低演出水平。因为雪山草原、森林河流、雄鹰牦牛都是观众。”张冉听到这里已泪流满面。老一辈艺术家常说的“戏能通神，感天动地”，在藏区艺术家的朴实话语中具象可感。

让杜丽娘走向世界

张冉是昆曲申遗成功后最活跃的国际传播者之一，她的杜丽娘给英、法、奥地利、美国、瑞士等近十个国家的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联合国维也纳办事处圆厅、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伦敦莎士比亚环球剧院……她为当地观众献上中国昆曲。

大都会博物馆的阿斯特庭院（明轩厅）仿苏州网师园殿春簃复制。2012年，由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得主谭盾策划，张冉与有“昆曲王子”之称的张军在此合作演出园林版《牡丹亭》，这是该馆首次举办戏剧类演出，仅容20位观众。演出结束后，张冉走到二楼演播大厅，那里竟有上千名观众同步观看直播；见她到场，观众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谭盾称赞她是“最美杜丽娘”。

2025年秋，张冉与奥斯卡最佳美术指导奖得主叶锦添合作，在英国伦敦莎士比亚环球剧院上演了一场中西交融的演出。西方观众理解东方故事，需要既有的文化坐标：《牡丹亭》与《罗密欧与朱丽叶》问世时间相差3年，汤显祖与莎士比亚同年去世，前者写“情与理”的冲突，后者写爱情理想与家族仇恨的冲突，又都有“爱情觉醒的过程”。

她曾在维也纳艾尔巴音乐厅与大提琴、钢琴艺术家合作，也曾受邀在法国巴黎的外交部官邸演出。暮春傍晚，欧洲古典园林的理性、秩序与对称之美，与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趣大不相同。当蜡烛照亮整座花园，张冉表演的《游园》，在西方园林的“姹紫嫣红开遍”中别开生面。

“一个人的剧团”

张冉的工作室能在这些年取得丰硕成果，得益于“文艺两新”的灵活机制，是传统戏曲当代传播的一条重要路径，也是把握政策机遇的一个优秀案例。她的“一个人的剧团”，是典型的团队小，能量大，体现了民营戏剧团体发展中，在整合资源，搭建平台的蓬勃活力。

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刘侗观看演出后说：“张冉老师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以一个民营院团艺术工作者的身份进行昆曲艺术的推广、宣传和国际交流，这本身就很了不起。她没有被体制所局限，而是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浪潮下，积极发挥民营院团体制机制灵活的优势，探索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2026年2月，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加大对民营戏剧团体的扶持力度。张冉的“兰情冉冉”第六季，正是在政策引导下的一次重新出发。她近年来获评一级演员、正高级职称，这是专业领域对其艺术成就的认可。

芝兰生于幽谷，安于雅室，而“兰情冉冉”让昆曲幽兰开放在高山草原、街道校园、欧美庭院和舞台剧院。在她看来，传统戏曲完成当代转化，需要充分的活态传承；“文艺两新”政策正让这门古老艺术走进民众生活、走向世界舞台。

有次采访，张冉被问到：“如果你是杜丽娘，你想对张冉说什么？”她不假思索地说：“回到舞台上。”（徐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