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外景。

在台湾读书时，青藏高原、甘南、黄河上游，是地理课本上的名词，是地图上一片遥远的颜色。多年以后，当车子沿着甘南的山路前行，窗外的草原、峡谷、寺院与村落次第展开，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中国，只能从书本中认识；还有一些中国，必须用脚步去丈量。

今年8月，我参加由全国台联组织的第十一届在陆台湾省籍教师国情研修活动。从兰州到甘南，再到迭部、腊子口，一路所见所闻，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古语有了格外具体的分量。感谢全国台联、甘肃省台联、相关统战部门和台湾同学会长期为在陆台籍教师搭建交流平台。它让我们暂时走出校园和实验室，走进真实的山河、社区与乡村，在行走中重新理解脚下这片土地。

■一根网线背后的“远”与“近”

不久前，我刚从芬兰交流回来。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到甘南，我对公共基础设施格外敏感。出发前，我对高原深处仍有一种旧有想象：路途遥远、通信不便、生活条件有限。真正抵达后，这种想象很快被打破。山势依旧高峻，村落之间依旧隔着长长的公路，但手机信号和饭店网络基本稳定，交通、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也比我预想得成熟许多。

网络能不能连上，看起来只是旅行中的小事，却让我想了很久。科技强国并不只存在于实验室里的“大国重器”，也体现在技术能否越过山岭，抵达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此次行程中，我们还走进中国科学院兰州近代物理研究所，近距离了解重离子科学等前沿研究。一个是在科研装置里探索物质世界的边界，一个是在高原村落里稳定亮起的通信信号，两者看似相距很远，却共同组成了我眼中的中国科技：既向科学高峰攀登，也向广袤大地延伸。

在碌曲县尕秀生态文明小康村、尕海自然保护区以及扎尕那农牧区沿线，我又看到另一种变化。道路把村庄连接起来，网络把信息送进牧区，生态保护、产业发展与生活改善被放在同一张发展图景中。过去课本里“偏远”二字，常常意味着与现代生活的距离；今天再走这些地方，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新的发展命题——如何让现代化抵达更远的地方，同时又保留山川、草原和传统生活本来的样子。

■一个村庄让“民族共同体”从概念变成幸福图景

此次甘南之行，另一份触动来自民族团结。我们在课堂和文件中常读到“交往交流交融”“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但真正走进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地方，抽象概念才有了温度。

在甘肃南部的一些村镇，我看到藏、汉、回等不同民族日常往来，不同宗教信仰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相邻。郎木寺镇多民族和谐共居的景象尤其让我印象深刻。寺院钟声、街巷烟火、商铺往来和普通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那一刻我感受到，所谓“团结”并不是要求所有人变得一样，而是在承认差异、尊重差异的基础上，仍然能够共享家园、彼此照应。中华文化的可贵之处，或许正在于以包容化差异、以交流促理解、以融合增团结，让多元在共同生活中找到相处之道。

走进拉卜楞寺，这种感受又多了一层历史纵深。寺院保存着深厚的藏传佛教文化，也见证着宗教文化与中华历史长期交织的轨迹。讲解中提到，抗战时期拉卜楞寺及周边僧俗曾捐献物资支援抗战，留下“输财卫国”的历史记忆。不同民族、不同信仰，在中华民族危难时刻可以站到一起，这让我对“共同体”三个字有了更具体的理解：它不只是今天的共同生活，也来自历史深处一次次共同担当的积累。

我是做教育研究的，因此一路上最牵动我的，还是孩子。过去，游牧地区的青少年接受稳定教育并非易事；今天，学校、道路、网络与公共服务不断向民族地区延伸。教育所改变的不只是一个孩子会不会读书、能不能升学，而是一个家庭如何看待未来、一个青年有没有更多选择。乡村振兴最终要落在人身上，而教育恰恰是让“发展”真正成为人的发展最重要的支点之一。

■九十多年后，在腊子口重新理解“来路”

行程后段，我们来到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峡谷狭窄，两侧山壁逼仄，站在今天平整的道路旁，很难想象九十多年前，一支经历雪山草地、极度疲惫的队伍曾在这里闯过天险。1935年的那场战斗打开了红军北上的通道。历史写在展板上，是日期、路线和人物；真正站到峡谷里，历史却忽然有了风声、山势和距离。看看今天沿途的学校、道路、网络和城镇，我忽然觉得，理解九十多年后的中国，也许不一定非要从宏大的数字开始。一个人从没有机会识字，到他的后代可以在学校接受教育；一个过去需要翻山越岭的地方，到今天能够通过高速网络与外界连接——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变化，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时代注脚。

我到祖国大陆工作生活已有多年。从高校课堂、科研团队，到这次走进西北高原，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我们这些在大陆任教的台籍教师有一个很特别的位置：我们既是大陆经济、科技、教育发展变化的亲历者，也是两岸之间可以讲述真实经验的人。

■“让台湾人讲给台湾人听”

研修途中，我常想，如果有更多台湾青年能够来到这里，会看到什么？他们或许会和我一样，发现真实的大陆远比网络上的几个标签复杂得多：这里有尖端科研装置，也有草原牧区；有快速延伸的现代基础设施，也有被认真保存的古老寺院；有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也有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共同生活。

两岸之间真正稀缺的，也许并不是更多结论，而是更多彼此真实看见的机会。尤其对青年而言，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一段共同学习的经历、一次真正走进对方社会的旅行，往往比隔着屏幕争论更能改变理解。因此，我期待未来两岸教育交流能够有更多以教师和青年为主体的常态化平台。过去两岸高校之间曾有院长论坛、教师研讨和青年交流等机制，未来可以围绕人工智能教育、科技教育、STEM教育、教师培养等共同关切，重新建立专业、持续的连接。专业交流看似谈的是课程、科研和人才培养，背后建立的却是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信任。

在陆台籍教师也可以多做一点。我们熟悉台湾的语言和社会经验，又长期在大陆教学、科研和生活。与其用宏大的话语告诉台湾青年“大陆是什么”，不如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讲给他们听。让台湾人讲给台湾人听，让真实经历成为理解的起点，也许正是我们能够发挥的独特桥梁作用。

离开甘南时，车窗外的高原渐渐远去。我想起小时候课本里的那张地图。过去，地图告诉我这里有多远；这一次行走，却让我知道彼此可以有多近。从兰州实验室里的科学装置，到甘南村落里稳定的网络信号；从拉卜楞寺的千年文化，到腊子口峡谷里的历史回声；从牧区孩子的课堂，到我们这些台籍教师站立的大学讲台——一路看下来，我越来越相信：一个共同体真正牢固的力量，不只来自共同的历史，也来自共同创造的今天和愿意一起走向的未来。

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两岸之间亦然。唯有走近，才能看见；唯有看见，才会理解；而理解，正是走向和平与未来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一步。

（作者江丰光系在大陆任教的台湾省籍教师、上海交通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长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