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给热，需求冷——上半年经济数据，温差明显。

一边是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4%，贡献率35%；而另一边，社零仅增1.3%，固投下降5.7%。热得发烫，寒意袭人——这恰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警示的“供强需弱”。

是短期波动，还是深层症候？带着这个问题，本报记者近日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黄群慧。他认为：“当前国内‘供强需弱’矛盾表现为结构性矛盾，但原因十分复杂，既受国际环境变化影响，也与国内经济发展中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和周期性问题交织有关。”

■ 破局“供强需弱”：旧逻辑已走到尽头

生产端强劲，需求端疲弱。看似矛盾，实则同源——根源都在增长模式的路径依赖。

黄群慧分析，作为后发赶超型经济体，我国长期依靠低成本要素、出口导向和投资驱动，实现了跨越式增长。这套打法在“有没有”的阶段功不可没，却也埋下了“好不好”的隐忧，在中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的阶段，经济增长模式亟待转变。

“旧增长模式走到头了。”黄群慧的判断斩钉截铁。在他看来，“供强需弱”绝非一时之困，“十五五”期间都可能持续存在。周期性压力来自房地产长周期下行带来的财富效应收缩、前期刺激政策效应递减。结构性和制度性制约则深植于税收结构、劳动者报酬占比、居民收入占比以及消费环境等深层问题。

谈及收入，黄群慧说：“2021年至2025年，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3.51万元增至4.34万元，年均实际增长5.4%，‘十四五’实现了与经济增速基本同步目标，城乡居民收入倍差从2.5倍缩至2.34倍。‘十四五’成绩难能可贵。”但是，黄群慧也指出：“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居民收入增速赶不上GDP增速，这一历史欠账至今仍在制约消费能力，未来进一步推进全体居民收入增长十分重要。”

两种压力交织叠加，破局尤为紧迫。破局的关键，在于转变资源配置的逻辑——从重“物”转向重“人”。

■ “投资于人”：一场资源配置的逻辑重构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列为重要工作认识。在黄群慧看来，这一表述蕴含着深刻的发展哲学转型。“‘投资于人’形成人力资本存量，‘投资于物’形成物质资本存量。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相辅相成的协同。”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逐步形成了依靠基础设施投资、房地产投资拉动增长的路径。“大干快上”的实物投资逻辑在工业化起飞阶段效率惊人，但在工业化中后期，“投资于物”的边际报酬递减规律开始显现，而“投资于人”的报酬递增效应却远未释放。正是看到了这一转折，2026年国家财政支出首破30万亿元，教育、社保、就业等民生领域支出超12.4万亿元。“见物又见人”的政策导向已非常清晰。这不仅是账本上数字结构的调整，更是发展价值取向的深刻重塑。

那么，“投资于人”的钱应该投向哪里？黄群慧给出了清晰的路线图。

增收，是撬动消费最直接的支点。他提出，要以居民增收计划为抓手，让居民收入增速高于经济增速、劳动报酬增速高于劳动生产率。这绝非简单的口号，而需要一揽子系统性方案——明确增幅目标、缩小收入差距，让老百姓真正“敢花钱、能花钱”。在他看来，收入分配改革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民生保障是让居民敢消费的底气所在。黄群慧强调，要将更多资金资源投入民生领域，建立健全与AI发展、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体制，积极培育新职业新岗位。他特别提醒，AI技术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替代岗位，也可能创造新职业，关键在于通过税收改革、金融政策引导AI向促进就业的方向发展，而不是任其“野蛮生长”。

服务消费则是释放消费潜力的主战场。医疗保健、娱乐、养老、家政等领域需求刚性最强、增长空间最大，是提升居民消费率的突破口。这些领域既是民生短板，也是经济增量，可谓一举两得。

■ 新旧动能如何“换挡不熄火”

新动能正在加速成长。上半年，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超四成，高技术产品出口3.3万亿元，增长39%，自主品牌出口增长25.4%，我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已超OECD国家平均水平。集成电路制造、光电子器件制造、数字产品制造业保持快速增长，工业机器人、3D打印设备扩张较快。

但旧动能的下行同样剧烈。上半年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8%，降幅较一季度进一步扩大；基础设施投资同比下降2.4%，与一季度8.9%的增速形成超11个百分点的落差；制造业投资下降1.2%，传统制造业投资意愿偏弱。旧动能承载大量就业、财政收入和金融资产，其下行直接关系增速稳定、就业存续、财政可持续和金融安全。

对此，黄群慧的判断是：宏观政策必须“两条腿走路”。

一手抓延缓旧动能下降速度，守住经济基本盘。“没有旧动能的平稳退出，经济和社会就稳不住，新动能也难以健康成长。”他特别强调，旧动能下行速度过快会触发系统性风险，必须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为新动能成长争取时间窗口。

另一手抓加快培育新动能，尤其要把未来技术、新兴技术赋能传统产业作为重中之重。“没有新动能的加速壮大，旧动能的退出就没有出路，经济就会陷入停滞。”黄群慧说，新旧动能转换不是简单的“推倒重来”，而是一场必须保持平衡的接力赛。

“两条腿”并非对立——旧动能平稳退出为新动能争取时间，新动能加速壮大为旧动能退出提供出路。真正的风险不是新旧交替本身，而是交替过程中“旧动能失血过快、新动能供血不足”的断层。正如黄群慧所言：“只有两条腿协同发力，经济才能既稳住当下，又赢得未来。”（记者 陈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