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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协记忆|徐铸成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拾零

2026年09月30日 09:00  |  作者:史宝强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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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的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筹备会的代表合影:张磐石、刘尊棋、陈克寒、储安平(第三排左起),徐铸成、徐迈进、恽逸群、邵宗汉、赵超构(第二排左起),邓拓、杨刚、胡乔木、金仲华、王芸生(第一排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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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铸成青年照

徐铸成晚年照(11144007)-20260930085809

徐铸成晚年照

77年前,著名报人徐铸成应中共中央邀请,从香港北上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以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筹备会候补代表身份,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他的回忆录和日记中,记载了北上和参加政协会议期间发生的许多趣闻轶事,现拾其一二,来纪念这位老报人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的贡献。

侯夫人“戏评”《文汇报》

1948年9月5日,在徐铸成等一群资深报人和著名民主人士的奔走努力下,香港《文汇报》正式创刊,“瞬即受到知识界、工人、学生之热烈欢迎,发行由一万余突破至两万五”,影响力迅速扩大。作为主笔的徐铸成,自然加倍辛苦,他回忆这段经历时说:“我在新闻界服务60年中,这一段为最辛苦劳累之时期。”(文中引文内容均出自徐铸成回忆录和日记)

办报初期,徐铸成几乎每周都要拜访在港的郭沫若、茅盾、翦伯赞、侯外庐等文化界名人,征询他们对《文汇报》的意见,“有时陈劭老留饭,大都是侯外庐先生留饮白酒,侯夫人并亲调山西面食款待”。有一次,侯夫人对徐铸成说:“你们《文汇报》,几乎常常引起我们家的矛盾。”这令徐铸成愕然不解。侯外庐笑着解释说:“她是给你开玩笑。我们一家人,清早起来,都抢着先看《文汇报》。她是夸奖你的《文汇报》办得好。”徐铸成紧张的神经才释然。

侯夫人的一句玩笑,可以从侧面看到当时香港文化界对《文汇报》的评议。

安排《文汇报》“后事”

香港《文汇报》是在民革的支持下创刊的。民革主席李济深得知徐铸成也将北上参加新政协,就在离港前决定由张稚琴继任总经理,协助徐铸成工作。李济深离港北上后,香港的民革事务由陈劭先主持。

一天,陈劭先找到徐铸成商量,问:“老兄走后,哪一位接任总主笔?”徐铸成说:“我推荐金仲华兄,他是办报的长才。”陈劭先说:“很好,很恰当。但是,他也可能快要走的。他走后,由谁接替呢?”徐铸成不假思索说:“那就考虑刘思慕兄。”陈劭先说:“那也很好。万一刘思慕也要北上呢?”徐铸成沉吟说:“莫廼群兄也可继任。”陈劭先又追问:“以后再由谁继任呢?”徐铸成笑答:“我倒像诸葛亮安排后事了。”两人相视大笑。

后来也的确如此,徐铸成北上后,陈劭先先后请金仲华、刘思慕、莫廼群担任《文汇报》总主笔。莫廼群也北上后,由孙师毅担任。

蹭酒的“酒仙”

在中共香港分局的安排下,1949年2月28日上午9时半,徐铸成、叶圣陶、宋云彬、郑振铎、柳亚子等27名民主人士乘“华中号”货轮,秘密离港北上。这批北上民主人士多为文化界精英,他们自称为“知北游”,此行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

徐铸成、叶圣陶、宋云彬、郑振铎等人喜欢饮酒,难得的相聚“相与每餐尽一瓶方止”。早年诗酒风流的柳亚子也在此行,如今已很少沾唇,但每看到4人畅饮,就称他们为“四大酒仙”,同船之人皆如此称之。登船之时,叶圣陶、宋云彬、郑振铎早有准备,带了一打白兰地,可徐铸成却毫无准备,他在日记中自嘲“陪饮揩油而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蹭酒“酒仙”。

到了北平之后,他们都投入到新政协会议的筹备之中,闲暇之余仍凑在一起聚饮。9月13日,宋云彬在住所邀请徐铸成、叶圣陶、郑振铎、傅彬然等人饮酒,又说起北上船中得“四大酒仙”美名之事,更是酣畅淋漓。徐铸成在当天的日记中记道:“余与宋、叶、郑三兄,都喜饮。二月间,由港同船北上,每饭必尽白兰地一樽,同行者赐以‘四大酒仙’之称。”

“新天地、新社会”十日见闻

徐铸成等人于1949年3月5日在烟台登岸,进入了解放区。抵达天津、北平前,他们在山东解放区穿行了10天。徐铸成以敏锐的报人眼光,记录了许多在解放区的见闻和感受。

3月5日,上岸后看到烟台“市面如此冷落,空气如此紧张,盖因重庆号起义后,国民党飞机到处侦察;该舰适于前一日驶进烟台港,故烟台日夜警报,飞机频频来袭,所以空气如此严峻也。”

6日,华东局秘书长郭子化、宣传部副部长匡亚明专程从青州赶来,“正式欢宴,席设合记贸易公司,菜肴丰盛,佐以烟台美酒,宾主尽欢。”“下午,赴市区巡礼。至书铺,看到东北出版之《毛泽东选集》,红布面,一厚册,如见异品,即购买一本,暇时详读,如获至宝。”

7日,“下午,全部移往莱阳西部农村,分居于贫雇农家中,为策防空安全也。我与傅彬然兄同住一室,榻傍窗。入晚油灯昏黄,爬虫悉索。而彬然易睡,睡则鼾声大作,至纸窗发出簌簌声。余每至深晚,蒙被后始能安睡四五个小时。”

8日,“晨起,见农家屋檐上挂满山芋片干,屋上则晒苞米;农民告余,彼等全年均以此为食粮,一年难得吃一次面粉。与村干部谈话,干部取出所窖藏之莱阳梨,皮色已发黑,削而食之,则甜嫩无比。下午参观乡妇女大会。晚,出席欢迎晚会,全是民间新创造改编之花鼓及新平剧。”

9日,“由莱阳出发,傍午开车,晚抵潍坊市,当晚驻军报告潍坊解放经过。”

10日,“傍晚,改乘胶济铁路专车赴青州。盖制空权仍操之国民党军,解放区活动,恒至下午5时后开始也。”

11日,“下午3时,参加华东局招待茶会,由宣传部长舒同主持。会后演平剧,计有《失空斩》《御碑亭》《芦花荡》等,皆旧戏也。”

12日,“参观解放军官团,实即俘虏团也。所关者,武官少将以上,文官厅长或国民党省市主委以上。”“他(王耀武)抬头注视,并对我微笑点头。舒同在旁看得清楚,轻声问我:‘你和王耀武认识?’‘是的,六年前在桂林交往过。’‘那好,等一会儿参观他们宿舍时,你找他个别谈谈,了解他目前的思想情况。’”“只有王耀武单独一间,有衣橱及桌椅。我和他略致寒暄后,问他生活习惯否?有无不舒畅的感觉?他颇为感动地答道:‘从我被俘到入团以来,他们从没有对我们责骂或侮辱,只是劝导我们好好学习。像我这样地位的共产党,要被我们捉住了,早没有命了。现在,人家如此对待我们,自己心中只有愧感。你问我生活是否吃得消?像我们这类人,过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寸草不拈的人,现在要自己劳动,自己铺床、洗衣,自己扫地,自己去打饭,当然不习惯。但细细想想,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只为了剥削别人的劳动,自己享福么?想到这些,心地坦然,安心学习了。’”

13日,“下午,解放军以卡车装战俘杜聿明来,头上包白布,被俘时企图以砖击头部自杀未成,伤尚未愈。”“柳亚老、张絅老责问甚严,讯以为何在淮海战役中施放毒气?”“为何杀害杜斌丞烈士?”

14日,“晚饭后,即上火车北行。到桑梓店,铁轨未修复,改乘汽车行。陈、马、柳、包及圣陶夫妇乘小车,余均乘大客车。司机迷路,柳先生车前导而遭颠覆,幸柳老无恙。柳夫人略伤腕,有随行医生包扎,车仍缓慢北行。”

15日,“清晨抵德州,住招待所,中午起身,出外巡礼,则市容尚整齐。”“当晚仍乘汽车,摸索彻夜,黎明始抵沧州。休息,乘火车北行。邓颖超大姐及杨之华大姐、徐冰先生由石家庄专程赶来迎迓,即同车赴津。”

踏上解放区的土地,虽匆匆而过,但徐铸成已深感与国统区、与香港的不同,8日那天他写道:“连日所见、所闻,意识到我们已由旧世界、旧时代开始走进一新天地、新社会矣。”

“老北京”在“新北平”

徐铸成曾在北平(那时称北京)上学和工作过五六年,向以“老北京”自居,到了北平后,急于看看“变乱多年、饱经忧患”的北平面貌,于是,除去参加公务外,游故地、访故友、看新貌、交新朋便成为徐铸成的经常性活动。

徐铸成被安排住在北平六国饭店,刚安顿下来,便迫不及待“出外巡礼”,去了前门外及琉璃厂、香炉营等旧栖之地,“见胡同中脏乱、残破之状,远甚往昔。”

在吴晗的安排下,徐铸成回到阔别20多年的清华园,看到“母校的面目依然,多了几幢科学馆、宿舍楼等建筑,幸喜敌占期及内战期未遭破坏”。接着拜会了周培源、钱伟长、冯友兰等三位清华大学校委会负责人,之后到了著名教授潘光旦家,费孝通等老友毕集。徐铸成记道:“光旦夫人极好客,端出亲制之江南风味小菜。光旦先生跛一足,而兴致甚豪,频频举杯劝饮,直至2时许,主客酒醺饭饱。”

5月初至9月初,徐铸成随军南下,暂时离开北平。回到北平后,政协会议召开临近,仍然是边参加各种会议活动,边走访老朋友、体验新北平,工作生活都很丰富愉快。

9月7日,上午往教科书编委会访叶圣陶、宋云彬等老友。下午,赴北京饭店访陈劭先、梅龚彬、萨空了等人。听完周恩来的报告后,又会晤了李济深、陈此生、翦伯赞、侯外庐、周建人、林砺儒、丁瓒、沈志远、章伯钧、傅彬然、茅盾、郑振铎、孙起孟、乔冠华、宦乡、徐迈等人。

8日,下午约赵超构游北海。晚上与王芸生到长安戏院看京剧,车过天安门时,看到广场正在扩建。

10日,与浦熙修同往灯市口为《文汇报》驻北平办事处租赁房屋。

12日,步行游览西河沿、香炉营、大沟沿、琉璃厂等旧地。

13日,邀吕集义观看梆子戏《蝴蝶杯》。

14日,参加苏联展览馆开幕式。下午座谈会后,与同船北上的郑振铎、曹禺夫妇攀谈。又访民社党革新派负责人沙彦楷。

15日,下午游西单商场及琉璃厂,旋至东安市场,在五芳斋就餐,独酌黄酒半斤。晚,乘车赴宣外校场头条,访徐凌霄前辈,欢宴至夜深始归。

16日,晚上与来访的吴绍澍同往吉祥戏院看戏。

17日,参加中南海怀仁堂举行的京剧晚会。

18日,晚饭后,与宋云彬同至侯外庐处畅谈,至十时许始归。

19日,晚上,徐铸成所在的“新闻小组”开会,小组负责人杨刚特别强调:“大会期间,希望各代表特别警惕,注意安全。”

20日,与赵超构同游雍和宫、孔庙、国子监。

徐铸成到北平后的这些时日,虽然没有了亲人在身边照顾,各种会议、活动也比较繁忙,但由于心情舒畅,身体状况反而比在香港时好。24日晚上,护士测量血压为“118/85毫米水银柱”,日记中写道:“甚正常,盖来京后,无工作烦心,眠食俱好,健康显有进步。”

一笔获利颇丰的“生意”

在北平期间,徐铸成接到在港主持《文汇报》的张稚琴来电,说从港运天津一批电缆,准备在解放区出售,以所得利润补贴《文汇报》亏空,请徐铸成到天津先为接洽。徐铸成当时正列席全国第一届妇代会,立即请假赴天津。

徐铸成在天津逗留一周,虽经徐盈等人介绍客户,但未能成交,只得无功返回北平。徐铸成将此事向李济深作了报告,李即与华北人民政府主席董必武联系。第二天,徐铸成、张稚琴前往华北人民政府驻地拜访,董老了解详情后,当即嘱咐姚依林办理此事,并关照说:“这批电缆,由我们全部收购下来。不要讲价还价,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他们是为维持香港《文汇报》而筹划经费啊!”

徐铸成联系的这笔“生意”,解了香港《文汇报》的燃眉之急。张稚琴当时告诉徐铸成,“这笔生意获得利润约两万港元,足可维持香港《文汇报》两个多月。”

第一届全体会议“珍闻”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从召开到闭幕,徐铸成每天都把自己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其中有些细节记录,更是弥足珍贵的史料。

9月21日,会议开幕,“会场布置庄严,主席台中悬中山先生及毛主席像。上有新通过的国徽。代表席每三人有一扩音器,以便当场发言。”毛主席的讲话“几乎每句都博得全场掌声”。“至深夜十二时许闭会。今日大会开幕时,忽雷电交加,大雨如注。散会时步出,已满天星斗矣。”

23日,大会发言“其中,以刘伯承、粟裕、傅作义、梁希的发言,最受欢迎。刘、粟代表二野、三野向大会保证,短期内肃清西南、华南残敌,解放台湾,完全统一”。“傅并报告绥远和平解放经过,全场热烈鼓掌。”“梁(希)为自然科学工作者首席代表,以朴质之态度,表示自然科学工作者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决心。”

24日,“下午三时,开第四次大会,发言者有各单位、各方面代表二十二人,少精彩者。休息时,新疆代表献旗,并向毛主席献民族袍及民族帽,空气十分热烈。”

26日,“今天过天安门,见广场正大翻修,正中竖起二十多丈高的大旗杆,门楼粉刷一新。”

27日,“下午二时,开第六次大会。”“通过国都设北平,恢复北京名称”“一九二八年北京改北平,余在,刚做记者不久,今日又改称北京,余参加决定,可谓有始有终。二十一年变迁,回顾有沧桑之感”。

29日,下午大会“五时半休会,为开幕以来最短之会”。散会后与管文蔚畅谈两小时,“文蔚性爽直,又是老同学,故谈话极坦率。他说大会甚成功,可以庆慰,但等名单发表以后,中下级干部见有些国民党人士及保守人员亦参加,颇有反感,要好好解释。”

30日,“上午,至王府井大街理发,因明日开国大典,个人亦应有新面目也。”下午为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在大会酝酿名单时,副主席原只定五人,后有人提出,副主席中无一为北方人,乃加推高岗。”下午6时,全体代表乘车至天安门广场为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当代表下车时,年高八十四岁之司徒美堂甫下车,同车之人急关门,将老人一指夹入,幸老人戴有一白金戒(指),未受重创,否则将发生一惨事了。”

10月1日,“今日为国人最兴奋之一日,亦为余最难忘的一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今日开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天安门广场挤满人群,红旗似海,殆为我国历史上空前之盛况也。下午二时,余与代表们乘车鱼贯赴会场,街上已悬满五星红旗。至天安门,由后门绕至天安门城楼,举目看到东西长安街及户部街、西皮市等处,皆挤满群众队伍,估计共有二十万人参加。三时,大会开始,毛主席等就位,鸣礼炮一百二十响,毛主席亲自升旗,用电动。闻此装置,由技术人员连夜装好者。旋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并大声高呼‘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全场一片欢腾,余亦感极泪下。”

徐铸成一生保持报人本色,这些入微的细节记录,多年后仍能把我们带入那辉煌的年代。

(作者史宝强系河北省政协理论研究会副会长)

编辑:杨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