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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征文|革命理想高于天

——周恩来邓颖超的长征路

2026年10月10日 08:36  |  作者:李红梅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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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与邓颖超长征抵达陕北后合影

1933年周恩来在福建省建宁县红一方面军(11181575)-20261010083054

1933年周恩来(中)在福建省建宁县红一方面军驻地的留影

周恩来在陕北留影(11181583)-20261010083101

周恩来在陕北留影

周恩来长征抵达陕北后留影(11181578)-20261010083113

周恩来长征抵达陕北后留影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开启二万五千里长征。周恩来与邓颖超这对革命伴侣,踏上漫漫征途,彼此扶持、生死与共。他们的长征历程,真实镌刻下老一辈革命家坚守革命理想、永葆初心使命的峥嵘岁月。

同心许国赴征途

1934年长征出发前,邓颖超已患上了肺结核。俗话说,十痨九死,这就如同残酷的宣判。幸好其母杨振德懂得医术,经过精心调治,邓颖超的病情暂时稳定。

10月初,红军主力实行转移时,邓颖超的病情并没有痊愈,经常低烧、反复咳嗽、体虚乏力。考虑到自身重病缠身、行动迟缓,极易拖累队伍行军,经和周恩来商议,邓颖超决定留在江西根据地。

她的想法朴素而自律:不因为个人身体问题,给部队增添负担,不耽误数万红军的战略转移大局。但所有人都清楚,选择留守,基本等同于直面死亡。所以,中央没有同意他们的要求。

周恩来郑重地对邓颖超说,这是组织的决定,个人不能改变。他劝说道,与其留守赴险、半途止步,不如带病前行、追随队伍,与革命同志共存亡、与革命理想共始终。邓颖超听从安排,放弃了留守想法。

随中央纵队撤出瑞金后,邓颖超编入红军干部休养连,以一名普通革命战士的身份,踏上漫漫征程。

干部休养连是一支“特殊连队”。在这个300多人的连队里,有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邓颖超等“老弱病残”,还有贺子珍、廖似光等孕妇和伤员。董必武是这个特殊连队的党总支书记,邓颖超任党总支委员兼妇女班班长,20多岁的侯政成为这个特殊连队的连长。妇女班共24人,其中有李坚真、贺子珍、金维映、李伯钊、邓六金、钟月林等同志。据廖似光回忆:“邓大姐在长征中,因肺病常发低烧。她的担架枕边总是放着一个小茶缸供吐痰使用,痰中常常带着血丝,同志们都十分担心她的身体。”

长征途中,时任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的周恩来,日夜统筹全军行动部署、研判敌情、军事调度,身居指挥中枢,事务繁杂、责任重大。邓颖超所在的干部休养连,独立行军、单独驻扎。严格的行军纪律,让二人虽同处一支队伍、同踏一条长路,却基本分隔两地、难得一见。从江西出发,休养连时而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时而跋涉于泥泞小路之中,一路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及时做好抬担架人员的思想工作,顽强地跟着大部队冲过国民党设置的一道又一道封锁线。

1935年1月7日,部队到达贵州的第二大城市——遵义。15日至17日,中央在遵义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这是党和红军生死攸关的转折。会议纠正了“左”倾教条主义军事领导,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于危急关头挽救了党、红军与中国革命。

邓颖超随同干部休养连,拖着肺结核病体艰难跋涉。进入贵州,廖似光长途行军后早产,邓颖超把自己的担架让给产妇,扶着警卫员的臂膀继续前行,切身感受着征战的严酷。

在遵义,邓颖超与丈夫有了一次短暂的相聚。她抓紧时间,向周恩来汇报了休养连的一个难题。原来,伤员钟赤兵是红一方面军红三军团十二团的政委,在娄山关战斗中腿负重伤。医生坚持要他截肢,非如此不能保命。但性格倔强的钟赤兵断然拒绝,怕腿锯断后无法跟随红军长征,与部队失去联系。周恩来非常重视,当即召开军委会议,作出手术要做、用担架抬他到目的地、不减警卫和马夫三条决定。邓颖超带着军委的指示回到休养连,耐心说服钟赤兵接受了手术治疗。

长征征途艰险,牺牲如影随形。敌军前堵后追,敌机持续空袭,再加上道路崎岖难走,红军将士饥疲交加,日夜赶路,还要不停地交战。毛泽东、周恩来指挥红一方面军纵横周旋,四渡赤水河,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日夜统筹战事,工作繁重至极。戎马倥偬之中,周恩来也时刻牵挂着抱病随军、身体孱弱的妻子。

征途中,大大小小的战斗随时都会发生。有一次遭遇,邓颖超印象深刻:“一天下午,我们刚走到贵阳西南距离紫云县城不远的山脚下,大队人马正准备爬山,忽然飞来敌机数架,疯狂投弹、扫射,有一些同志被炸伤炸死……”休养连伤亡了10多名同志。毛泽东夫人贺子珍、罗炳辉夫人杨厚珍,都在这次轰炸中不幸身负重伤。牲口和物资也损失不少。

听闻干部休养连突遭敌机扫射,周恩来当即与毛泽东赶赴事发地点,同时安排人员携带担架、马匹前往接应。抵达后,周恩来快步走到邓颖超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小超,你受惊了。”方才历经生死险境,邓颖超心中百感交集,她深知周恩来身负重任,仅简短交谈数分钟,便静静伫立目送,望着周恩来随同毛泽东的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毛儿盖生死相守

1935年8月7日,部队进驻高原重镇毛儿盖。这里群山环抱、高寒缺氧,村落零散稀疏,河谷地带的青稞尚未完全成熟,存粮极度匮乏。30年后,邓颖超还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她描述道:

有时,简直找不到一颗粮食,我们就到田里采野菜吃;有时我们只有忍着饥饿或者吃一些未硝过的牛皮和死马的肉,或者打野猪、牦牛充饥。在松潘县的毛儿盖住了一些时候,什么都吃光了,遭受断粮的严重威胁……就在这个时期,我们还遇着没有油、盐和没有水喝的困难。没有油、盐吃,两腿发软,浑身乏力,有的人行军掉队,有的人生病,甚至死亡。

长征一路走来,周恩来从未有过完整的休整。警卫员魏国禄在回忆录《随周恩来副主席长征》中记述,在到毛儿盖之前,周恩来身体已经出现不适。即便如此,周恩来依旧强撑着批阅文件。深夜饿了,以一杯开水代餐,不肯多占紧缺的粮食。

这场恶疾来势汹汹。周恩来持续高烧不退,意识昏沉恍惚,终日卧床不起,右侧肝部肿胀剧痛。听说休养连也到了毛儿盖,周恩来提出想见见邓颖超。得知消息,邓颖超迅速赶到周恩来身边。只见周恩来脸色蜡黄,痛苦地躺在担架上。连续几天,她每天早去晚归,陪伴周恩来。

此时军中疟疾大范围流行,医护人员按照疟疾施治,周恩来的病情毫无起色,持续恶化。两名被俘后自愿参加红军的原国民党军医王斌、李治连夜细致会诊。据后来担任卫生部顾问的王斌接受党史专家采访时说:

恩来同志从8月初就开始腹泻,大便中有脓、血和粘液,体温从38℃上升至40℃,全身逐渐发黄,神志不清以至到高烧昏迷,病情发展快,病势重。红军中的主治医生化验了大便,发现有阿米巴原虫,……我给他做了身体检查,发现肝脏肿大,下缘竟达到右肠骨窝,右侧下胸及上腹肿胀,胸围右侧比左侧大4横指。我认为,恩来同志患肝脓肿和阿米巴痢疾是无疑的了。

阿米巴肝脓肿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疾病。长征途中一无专用抗菌药品,二无手术器械与无菌场地,脓肿一旦穿孔极易诱发致命腹膜炎,以当时的治疗条件,生还概率微乎其微。

危急关头,毛泽东专门作出安排,急调邓颖超火速赶来,贴身照料。所有人都明白,此时的周恩来命悬一线,唯有相伴多年、同心相知的伴侣,或许能以极致的细心、极致的坚韧,在这场几乎无解的困局中,拼尽一切守护他的生命。

邓颖超自身早已沉疴缠身、孱弱至极。肺结核带来持续低烧,又叠加严重腹泻,她原本就是一名亟待休养调治的病号。可听闻爱人病危,她星夜赶回周恩来暂住的低矮土屋。

那间临时搭建的战地病房,四壁漏风,地面泥泞潮湿,山野蚊虫肆意叮咬。战士们就地铺一层干枯野草当作床榻。荒凉破败的方寸之地,承载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

整整三天三夜,邓颖超寸步不离照顾爱人,几乎未曾休憩片刻。她严格遵从医嘱,每小时测温察况,一遍遍擦拭他滚烫发热的身躯,及时清理污物。

漫漫征途,二人分属不同连队,行军辗转、聚少离多。相守,本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谁也不曾想到,长征路上他们朝夕相伴最久的时光,落在毛儿盖这场生死难料的境地里。

昏暗油灯摇曳微光,映照着病床前不眠的身影。72小时,周恩来始终昏迷不醒,滴水未进,气息微弱。邓颖超终日悬心、焦灼难安。起初,医生顾虑她体弱多病、难以承压,并未全然告知病情的致命凶险。可看着爱人持续高热、毫无生机的模样,她早已洞悉生死临界。

日夜坚守,终迎生机。第三天傍晚时分,淤积多日的肝脓肿终于自行破溃,半盆浑浊腥臭的脓水顺势排出体外。连日不退的高烧缓缓褪去,气息逐渐平稳,濒临危境的生命终于慢慢复苏。

周恩来睁开双眼,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床前面色憔悴、双眼布满红血丝的邓颖超。劫后余生,他满目诧异,轻声问道:“小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句轻柔询问,瞬间击碎了她连日强撑的坚强。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压抑已久的恐惧、煎熬、疲惫与酸楚一齐涌上,邓颖超再也难掩心绪,哽咽地说:“我已经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得了凶险的肝脓肿,一直昏迷不醒,多亏王医生、李医生寻来雪山寒冰冷敷施救,你才挺过了这一关。”

这场绝境重生,是战地医护的竭力施救、邓颖超精心护理换来的生命奇迹。多年之后,周恩来还感慨,肝脓肿依靠自然穿孔顺利排脓得以生还,是万分侥幸的幸运。

时隔五十年,暮年的邓颖超回望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心有余悸。她曾对前来探望的侯政追忆道:

多亏了王斌、李治两位有经验的医生。当时我向你这个连长请假,专门守在恩来同志身边照料。后来我读到一本医书,书中记载一百例肝脓疡患者,仅有一人能够存活,只因肝脏与肠道粘连,脓肿得以顺利穿孔排出,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恩来能够活下来,也是难得的机缘。

万水千山走过

经过十几天的休养,1935年8月21日,毛泽东率领右路军开始穿越若尔盖大草原北上。

大病初愈的周恩来身体极度虚弱,连续数日未进主食,既无力徒步,也坐不稳马背,而前路便是泥潭纵横、夺人性命的若尔盖大草原。毛泽东十分焦急,专门叮嘱彭德怀:“周副主席不能再骑马了,要组织力量抬着他顺利过草地,不能有半点闪失。”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政委李富春、参谋长萧劲光紧急商议。彭德怀当即下定决心,下达命令:把不便长途携带的迫击炮就地掩埋,宁可损失火炮,也要抽调迫击炮连战士编成多班轮值担架队伍,抬着周恩来穿越草地,具体交由萧劲光统筹调度。

干部团团长陈赓与周恩来相交深厚,他不顾自身腿部旧伤未愈,主动请缨担任担架队长;兵站部部长兼政委杨立三不顾连日疲惫,坚持亲自上阵抬运担架。茫茫草地一望无际,泥沼星罗棋布,没有成型道路,只能踩着低矮草甸跳跃前行;草地天气变幻无常,冷雨、狂风、寒潮轮番袭来。陈赓、杨立三和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膝淤泥轮番抬着担架行进。杨立三肩头很快被担架磨出大片血泡,夜里悄悄处理伤口,白日依旧坚持上阵。躺在担架上的周恩来数次挣扎着想下地步行,都被陈赓拦下:“现在我是担架队长,你是病号,上级有命令,你必须服从指挥。”这份患难与共的战友深情,周恩来终生铭记于心。

紧随担架队伍,邓颖超骑着马小心翼翼、寸步不离。她依旧抱病在身,身体状态极差,却始终紧绷心神,生怕出现半点意外。

谁知,第一天的行军就出现了意外。途中,一场骤雨突然袭来,狂风大作、雷电轰鸣。邓颖超的坐骑受惊雷惊吓,一下子失控狂奔,毫无防备的她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径直陷入松软凶险的沼泽深处。这时担架队伍已向前行进一段距离,风雨交加中,叫是叫不应的。她孤身陷入泥潭,四周无人救援,风雨裹挟泥水不断漫浸着身体。

整日行军让邓颖超明了草地凶险。她始终保持冷静,深知沼泽之中越挣扎下陷越快。于是她强忍泥水弥漫、身体下坠的恐惧,静静伫立泥潭之中,一动不动稳住身形,默默等待后续连队救援。待战友赶到将她拉出沼泽时,她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再回头看时,她的那匹马已被吞没,痕迹全无。

这场遇险让本就病弱的邓颖超雪上加霜,当晚便高烧复发、腹泻加剧。当时医生手中只有一支退烧针,周恩来也正发着高烧,在邓颖超的坚持下,只好给他用了。靠着坚定的理想信念与乐观豁达的心态,邓颖超挺了过来。

进入草地第三天,部队行至一条激流河畔。河水寒冷刺骨、浪涛奔涌,河床之下淤泥遍布,直接徒步涉水极易遇险。面对天险,毛泽东、周恩来带头号召指战员解下绑腿,一根根接续拧成绳索,选派水性好的战士泅渡至对岸固定拴牢,部队官兵手扶绳索依次渡河。

毛泽东、周恩来他们率先顺利抵达对岸,而干部休养连的老同志、伤病员体质羸弱,难以抵御湍急水流的冲击。危急关头,警卫排战士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手挽手在湍流之中筑起一道人墙,用身躯护住随行女同志、老同志和伤病人员渡河。战友们恐怕邓颖超、贺子珍伤病未愈、体力不支,执意要用担架抬她们过河,都被婉言回绝。邓颖超咬紧牙关,扶着战士的肩头,一步步踏入刺骨的激流,蹚过了河道。

在苍茫草原上,除了沼泽泥潭凶险,最难熬的还有饥寒交迫。张爱萍在《过草地》诗作里这样描述:“野菜水煮果腹暖,干草火烧驱夜寒。”过草地全程粮草断绝,战士们只能靠草根、野菜充饥,整日颗粒不见。这在常人尚且难熬,对拖着伤病之躯的邓颖超来说,艰难更甚。但她没有叫苦、没有退缩、没有掉队,紧随队伍日夜跋涉,七天七夜,硬生生撑过草地绝境。

当走出草地抵达巴西驻地时,邓颖超已然形销骨立、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简易的两层民居(当地民居楼上住人,楼下养牲口),她看着楼梯却攀爬不上去,一下子瘫坐在满是牲口粪的地上,休息两个多小时,还无法起身。时在中央政治部工作的蔡畅与其他同志前来看望她,见她形容枯槁、气若游丝,都暗自忧心她难以支撑下去,不由得纷纷落泪。

正如肖华《过雪山草地》诗作中所讴歌的:“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走出草地之后,周恩来病情逐步趋于稳定,身体慢慢好转;邓颖超的病症也得到一定缓解。遵照中央安排,邓颖超告别周恩来的担架队伍,重新回到干部休养连,继续随中央纵队行动。

1935年10月19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历经雪山草地的重重磨难、分裂危机的生死考验,中央红军主力抵达陕北吴起镇。周恩来与邓颖超九死一生,终于踏上陕北这片新的革命热土。

长征万里,一路风霜。周恩来与邓颖超不惧艰险,生死关头彼此守望。共同的革命理想,如同长夜中的灯火,始终照亮着他们前行的路。

编辑:杨杨